第六章 薄坟借粮
缆索上那件没人认领的湿衣裳已经被风吹成了硬壳。林泽顺着泥坡往上走,路过半山腰那座四天前刚填平的薄坟——坟包很小,连块挡雨的砖石都没有,新翻的黄泥塌了一角。
今天是船主三天期限的第三天。林泽怀里揣着那本写满了字却没人认的册子,想去坡北死者家里再问最后一次——前天死者的女人在门槛上说过,缆索上那件打补丁的衣裳不是她男人的;那她男人出事那天大清早,究竟是被哪个熟人叫出去跑头班雾水船的?只要能问出那个催船装货的人是谁,下午船主再来堵门的时候,好歹能拿出一张分担船债的人名。
还没走到坡北那两间矮屋门口,他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孩子咳得比前天还凶,每咳一声胸口都扯出嘶嘶的哨音,咳到最后干呕起来,半天倒不上一口气。屋门敞着半扇,死者的女人正弯腰站在灶台后头,手里拿着半个瓢,在米缸底下一遍又一遍地刮。粗陶米缸早就空了,木瓢底刮在陶坯上,发出一声接一声刺耳的“刺啦”响;刮了七八下,瓢底只聚起一小撮混着白灰的碎米渣子。
林泽在院外站住。院子里不止她一个人。靠墙矮凳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是死者的堂弟李四,四天前跟着邻人抬过草席。他两条腿上全是干泥,低头拿草棍画圈,听见刮缸声,烦躁地把草棍折成两截:“嫂子,别刮了,缸底都快让你刮漏了。那五百文领尸钱,付了草席、抬工和一半旧药账,昨天夜里就见了底。今天不借粮,一家老小全得喝西北风。”
门槛内侧的暗影里,那个攥着修船凿子的老人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两眼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林泽走到院门口叫了声:“大嫂!”刮缸声戛然而止。女人看见他,脸色冷下来。她没请林泽进门,弯腰从灶台底下捧出那只打着两颗铜锔子的瓦罐——罐子内外刷洗得干干净净,连罐沿缝里的陈年油垢都拿草木灰擦白了。她走到门槛前,把空瓦罐往门外一放,横过半步,挡住屋门。
“林小哥,罐子我洗干净了,正要叫李四给禾姐送过去。”女人两只手揣在洗得发白的围裙底下,声音干哑,“谢谢你姐那罐饭。你今天要是来取罐子的,拿走就是;要是还来问我男人那条船的事,我还是那句话——人已经埋在坡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泽低头看着泥地上的空瓦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大嫂,我不是来逼你们去衙门上堂的。我就是想问问,出事那天天还没亮,有没有人来敲过门,催你男人早点去开船?舱底捞出来的那几包外地药材,到底是谁让他捎上的?”
女人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问清楚了能怎么样?那个催船的人能替我男人去死,还是能给我儿子抓一服止咳的药?前天晚上镇南灰瓦药栈的伙计摸黑来过一回,站院墙外问我男人有没有把一包灰布药包带回来,听说人没了,掉头就走。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快咳断气的孩子,敢去惹药栈的人,还是敢去惹船主?”
林泽脑子里猛地一跳:“镇子南头的灰瓦药栈?”女人大概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紧嘴唇,伸手去拉那扇破木门:“人死都死了,活人今天得先吃上饭。林小哥,你也是吃官饭的人,别再来找我们孤儿寡母的麻烦了。”
她话音还没落,坡下小路上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扁担压弯的吱呀声。林泽转过身,看见钱老六背着手从坡下慢悠悠走上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青绸夹袄,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和一个夹着算盘账册的账房。前头伙计扛着半袋粮食,后头伙计腋下夹着两块硬樟木船板,手里拎着三个黄草纸药包,老远就闻见苦杏仁和甘草的药香。
钱老六走到院门口,先笑呵呵地冲林泽点了点头,像在街口碰见熟人,随后跨进院子,一摆手让伙计把半袋粮食顿在院子当间。粗麻布袋口敞着,露出里头发黄、混着谷壳的陈米。对这间连米缸底都刮不出沫子的矮屋来说,那半袋陈米的气味重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了一拍。屋里原本要关门的女人手停在门板上,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伙计手里的三包药上;李四一下子站起来,两眼发直地盯着那半袋米。
“老哥哥,大嫂子,我来晚了一步。”钱老六叹了口气,满脸街坊邻里的悲悯,拍了拍那半袋米,“这两天码头上乱,我也是今早听李四兄弟去料场打听活计,才知道家里断了顿。死者为大,不管官署的案子怎么扯皮,总不能让活人饿着肚子等。”
他把三包草药递到门槛前:“我刚让人去镇上药铺抓了三服止咳化痰的猛药,大嫂子,快拿进去给孩子煎上。”女人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两下,听见屋里孩子又是一阵急咳,终究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把药接了过去。
门槛内侧的老人这时候抬起头,混浊的眼珠盯着钱老六:“钱老板,无功不受禄。我们家没人能下水撑船了,这米和药,怎么还?”
“老哥哥这话就见外了,什么还不还的。”钱老六冲账房招了招手。账房上前,把算盘夹在腋下,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印好红框的契纸,一面蘸墨,一面脆生生地报账:“半袋陈米三十斤,按眼下春荒市价折钱两百四十文;三包止咳药九十文;另外四天前埋人时欠街坊的草席钱和抬工尾款一百五十文,我们东家也一并替你们垫清了,统共四百八十文。”
林泽听得心头一紧:三十斤带霉味的陈米,集市上最多值一百五十文,到了钱老六账上,转眼涨了六成价。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钱老板,你这陈米……”
林小哥,不等他说完,李四一步跨到那半袋陈米前头,伸手按住麻袋口,把林泽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钱老板好心给我们家送救命的米和药,你又要来拦?四天前你在渡口拦着不让我们领那两千文丧钱,今天连我们借口粮你都要管?你能现在掏出四百八十文现钱拍在桌上,我立马把钱老板的米退回去!”
林泽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旧水尺,右手摸向腰袋。腰袋自从大前天买了官纸就空了,一文钱也摸不出来。
钱老六笑着摆了摆手,替他解围:“李四兄弟,别冲林小哥发火,林小哥也是按规矩办事的人。再说了,这四百八十文不用你们拿现钱还。”账房把那张红框契纸摊在石磨盘上。林泽斜眼瞄去,契纸抬头印着几行极体面的官样大字:念及渡工遭难、家属困顿,特借口粮医药以济燃眉;待本段新堤急工开段,优先录用派工,按日由工食钱内扣还四成,两无亏欠。
“李四兄弟年轻力壮,等急工一开,来我料场挑泥,一天三十文,扣十二文抵债,还剩十八文买米;大嫂子不嫌累,也能来工棚洗菜做饭,一天十文。”钱老六从腰间摸出那个小印泥盒,大拇指一摁,啪地弹开盒盖,指甲盖边缘还留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朱砂渍,“今天按个手印,米现在就倒进缸里,四天前欠街坊的尾款我让人立马去平。”
林泽站在院子里听着这笔账,一时竟也挑不出硬伤:一天三十文,扣十二文,剩十八文;在渡口扛包,一天也就二十文。大嫂子再挣十文,像是能过。
李四没犹豫,大步走到石磨盘前,伸出大拇指往红印泥里一蘸,按在契纸下方。账房又把笔杆递向门口的女人:“大嫂子,你是户主,也按一个吧。”
女人抱着药,回头看了一眼门槛阴影里的公公。老人手里的修船凿子死死抵在膝盖骨上,手背上的老年斑抖个不停,最后闭上眼睛,把头偏向墙角。女人不再看任何人,走上前伸出那只指节发红、泡得起皱的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点了一下,挨着李四的红印按下去。
钱老六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伙计一挥手:“倒米!”
女人忽然问:“先给半袋行不行?剩下的等秋后。”
账房把契纸折好,说:“契上写的是整袋。米可以少倒,账按整袋记。”
伙计提着麻袋走进屋,倒了半袋进缸,剩下半袋扎好口,搁在门外的独轮车上。女人没有去看米缸,转身就去灶下添柴煎药。院子里没人再看林泽一眼,他弯腰捡起那只瓦罐,抱在怀里,退出了院门。
钱老六带着伙计出了院子。下坡时,那个夹着樟木船板的伙计没回料场,径直往滩头胡七的船棚走去。林泽心里咯噔一下,加快步子跟下坡。
船棚底下,胡七正围着又翻过来的小船转圈。船帮的新松木板昨天就钉好了;昨天早上又拿旧腻子临时糊住底缝,放空船下水试一篙还行;可真要压上几百斤货走水路,船底龙骨旁那两块被木排刮裂的底板非换硬樟木压底不可,偏偏熟桐油也见了底——渡口封着,上游木料船过不来,镇上木匠铺把樟木价格抬高了一倍,他姐垫的一百二十文早就花光了。钱老六晃进船棚,一努嘴,伙计把两块樟木板和一小桶熟桐油放在胡七脚边。
“老胡,别瞅了,整条滩上现在就我有现成的干樟木。”钱老六蹲在船头旁,拿手指弹了弹樟木板,发出清脆的梆梆声,“船在岸上多趴一天,你就少挣一天运费。这两块板子加一桶油,算你两百文,不用给现钱。”账房又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同样的预支契纸,垫在船帮上:“胡七爷,按个手印,今天下午你的船就能下水。等急工开了,你的船优先替我们货行拉石料,每一趟运费里扣三成抵木料钱。”
林泽抱着瓦罐冲进船棚,急声喊:“七哥,料钱我再想办法,你别签他这抽三成的契!”
胡七低头看着脚边那两块严丝合缝的硬樟木板,又抬头看了林泽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打着两颗铜锔子的破瓦罐上。“林泽,你拿什么想办法?”胡七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他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水账,“禾姐那一百二十文,是当了衣裳换来的。船主的三天期限今天就到了,你自己还泥菩萨过河。我这条船不下水,不仅还不上你的账,我自己的嘴也得挂起来。”
他弯下腰,没用钱老六的印泥,直接拿沾满黑松脂和桐油的大拇指,在契纸右下角按了个黑指印。“板子我收下了。”胡七把契纸推还给账房,抓起铁锤和凿子蹲下身,“不过钱老板,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船只给你拉石头抵这两百文料钱,账一平,两不相欠,我不挂你那个红字号木牌。”
钱老六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成,老胡有骨气,怎么算都依你!”账房吹干契纸上的黑松脂印子,折好收进怀里。钱老六背起手走出船棚,经过林泽身边时停了一下,拇指指甲缝里那层暗红朱砂从林泽袖口边上擦过去。“林小哥,船主那边今天下午可就满三天了,”他说,语气像问吃过没有,“你要是实在凑不出钱,我大前天说的话还算数。”
他拍了拍林泽的肩膀,带着伙计和账房走了。船棚里只剩下胡七叮叮当当钉樟木板的声音。林泽抱着那只冰凉的空瓦罐站在太阳底下。坡上矮屋烟囱里升起一缕煎药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