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 石家河的旧梦
我在石家河镇老街靠南的拐角开了一间茶馆,名叫“老蔡茶馆”。那是一栋很普通的两层楼房,楼上楼下的结构:下面是临街门面,上面有好几间屋子。房子的主人在城市里工作定居陪孩子读书,家里也没有留守老人,房子长年空着,所以我用很实在的价格租了下来。我留了一间二楼朝南的当卧室,其他几间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上竹帘,摆上茶台、青瓷盖碗和竹椅,弄成了喝茶的雅间;下面的门面则转租了出去。
开茶馆之前,我是一名程序员,在城里研究人工智能,前前后后干了十几年。我这辈子在技术上取得的最大成果,就是参与训练出一套足够好用的自动化系统,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提前干退休了, 但我其实心里一直期待这一天的, 因为我一直想干点别的, 但只要还能干, 我就不太好直接退下来。
我一直想写一本关于云梦泽的小说,而且现在终于没人拦着我了, 因为这本书和石家河这个地方有很大关系,如果要写好这本书, 我觉得非住在这里不可。这个想法其实很扯淡, 决定做的也不算顺,有朋友打趣我抛妻弃子,甚至还有人觉得我是从一段失败的人生跳进了另一段失败的人生。
如果要论人生的失败, 我觉得我最大的失败就是不肯主动去换一种生活。就好像去吃席,只要桌上还有吃的,就不肯走, 主家帮厨的一直在等收桌子, 但不好直接赶人, 所以只好拎着抹布在旁边用一种像看猫子舔碗的眼神提醒你, 当你扒进最后一粒饭, 实在不好继续端着, 于是帮厨的过来笑嘻嘻地说道: “胃口好啊”, 然后迅速地把碗收了。
但我自以为过去十几年的职业生涯算得上非常充实,可是我没法去和在农村待了大半辈子的大舅讨论什么叫体面生活。有一天他路过镇上,在楼下馆子里吃了一碗牛肉面,正好瞧见我从二楼晃悠下来。他跟我打招呼,对我在这里的出现既意外又不赞同, 在我们老家, 如果你不开着大奔带着老婆孩子出现,那就不算体面。
我的茶馆也不是为了本地人开的。刚开业那阵子,镇上有几个大爷背着手晃进来,顺着楼梯上到二楼,挨个推开雅间的门看了一圈,发现里头只有茶台和盖碗,连一张麻将桌都没有,当场就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情,掉头下楼走了。
我的客户其实是那些过来石家河旅游的人。这些人讲究,来看遗址、逛古村,走累了想找个干净清静的地方歇脚,我之所以能摸准他们的路数,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讲究人。喝茶要看器具,坐下要看环境。只不过这样一来,我的生意就很有季节性,经常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其实也只够吃一个月。到了淡季没人上楼的时候,我每天上午给自己泡一壶毛尖,坐在二楼靠窗的竹椅上看外头的太阳从街东头移到街西头,朋友问起近况,我就说在石家河经营一间茶馆、喝喝茶、过点慢生活——这比说自己在家待业要好得多。
当然,在“半年不开张”的那半年里,光靠体面是没法交水电费的。我之所以还能在二楼安安稳稳地坐得住,主要是因为楼下的门面租给了老周。
老周是我亲自挑的租客。他原来在老街另一头开店,人踏实,做的饭菜味道更是没得说。我为了把他挖过来,前前后后跑去吃了好几回,好说歹说把每个月的门面租金降了三百块,才算把他请进了楼下这间门面。除了水电费,顺便把我的一日三餐也解决了。
老周刚搬过来那阵子,对卫生真不怎么上心。早上和中午饭点忙起来的时候,夫妻俩连轴转,确实顾不上;可等到下午过了饭点不忙的时候,他又往门口矮凳上一坐,光顾着低头刷手机去了。我就很认真地去督促他。我跟他说,楼上我的“老蔡茶馆”就算平时不怎么挣钱,好歹往来接待的都是讲究人,这楼下餐馆的格调绝不能太低,让他把门面装修和店里的桌椅搞好一点。
老周眼一斜,有些不满地说:“搞好点不要钱啊?”说完还带着点挑衅的劲儿补了一句,“你要是出钱,我就搞好点,卫生也绝不差你的标准。”
后来这事真就成了, 我不仅主动出了一笔钱给老周装修, 还给他把网上的商家门店也装修了,正好遇到假期旅游旺季, 老周的餐馆成了整条街最忙的一家。 老周乐得合不拢嘴,后来跑上楼来非要免我半年的伙食费。我非常严正地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如果吃饭不是我自己掏钱,往后我就不好意思对他的伙食挑剔了。另外他的生意越好, 就会更愿意继续租下去, 在茶馆淡季就能给我提供了一份保障。
在很长的时间里,老周日复一日的忙他的生意,而我习惯坐在二楼茶馆,每日泡上一杯热茶,坐到靠窗的竹椅上思考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可能是这座古镇底下的土层太厚,我坐在二楼窗边往镇外看的时候,脑子里总觉得这片地方底下压着不少事情。起初只是白天胡思乱想,猜测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是不是也有人守着这片大泽修堤、洗船、记账、为几文钱跟人吵红脸;可越琢磨越入迷,到了后来,夜里一闭上眼,我就开始做梦。
石家河的晚上格外安静, 几里之外的蛙声不绝, 伴着窗外的虫鸣, 从窗帘透进来的几缕月色, 一个有点混沌的世界浮现在我脑中。
一开始我梦到的还都是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事。上中学那年发大水,我们一帮寄宿学校的学生眼看着没了伙食,大人们开始想办法往学校送吃的:家里有船的划着小木船过来,但大多数没有船的大人,都是直接穿着大裤衩子,把衣服用那种大棚的塑料膜包着顶在头上,顺着记忆中的路基一路趟过来。在一片白茫茫的大水中找准路基绝对不是容易事,哪怕在这地方住了很多年,也经常会踩空,但是敢趟这水的都有点踩水的本事。送来的伙食一般就是粗粮、咸菜罐子,不算好,但管饱管味道。
吃饱了饭,我就很羡慕大人们蹚水、踩水的本事,觉得非学会不可。并不是为了以后给自己的娃送饭,单纯觉得这本事很厉害。
那一阵子我梦到最多的跟发大水有关。因为早些年,发大水是家常便饭,每年大家都会算,水是不是该来了,经常半夜里铁皮脸盆敲得当当响。
我还记得最早家里的房子都是杉木框架,中间用芦苇泥巴糊的墙,大水来了,把墙拆掉,大水走了再糊上,房子几十年不倒。
那时候的我觉得发大水是件很好玩的事, 屋外电闪雷鸣,夹杂着敲脸盆的声响,我却睡得格外安稳。大水过后,地里都换种了玉米, 成熟的时候,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田,那时候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钻到玉米地里一次掰上十几个,不过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家的田在哪里, 也不关心。后来有一辆满载的拖拉机停在村口, 车上装的都是城里人送的衣服, 我抢在前头挑了自己喜欢的几件。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原因可能就是这些事情确确实实就发生在这里, 而对我来说,这就是当年我以为最值得记住的事情。
那段时间我就开始研究石家河的文明,跑了好几次博物馆, 照片拍了无数张, 但我发现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石家河的文明本身,而是脚下这片土地本身的故事。
看得多了,想的多了,梦到的就越来越奇怪。
我经常梦见的不是今天这座安安静静的石家河镇,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九百里云梦大泽。梦里有浑黄的横水、用整棵老杉木扎成的浮排、拿红纸和桐油封口的票匣,还有一个叫林泽的年轻水吏,每天背着一根浸过桐油的老柞木水尺,在三里渡的泥滩上跟人争那一寸两寸的水位。
还有一些年长的老人,站在河堤上喃喃自语: 要来了, 要来了, 水总是要来的……
后来我梦见了一次决堤,黄水向一望无垠的稻田冲刷过去, 变成一片海,一片片绿油油的秧苗被没过, 远处的房子就像一艘艘飘在水上的船……, 我想起一本旧书上的江南水乡插图。那个叫林泽的年轻水吏, 就站在河堤决口的一侧,似乎在努力地寻找什么。
而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田埂上, 水已经摸到我的脚边, 我没有穿鞋,一股凉凉的感觉, 我想喊他, 但张嘴却没有声音。
……
大老爷们白天做梦,其实是件很羞耻的事情, 因为按正常人的逻辑, 你应该好好上班,让妻儿老小过好日子, 多挣点钱给孩子上更好的补习班, 考更好的学校。 但这事我其实做了很多年。 现在的很多大老爷们起早摸黑的上班回了家却躲在车里抽烟迟迟不肯进家门。 我以前也是这样。 这些躲在车里抽烟的大老爷们, 别以为他们真的都在为明天的柴米油盐发愁, 其实十有八九在做白日梦。我有点瞧不起他们, 主要是因为他们不敢承认。
但白日梦做多了, 人就会发飘, 尤其是像我这种专业做白日梦的。
有次去楼下吃饭,碗里已经空了, 我还在不停用筷子扒拉,老周看不下去, 给我又打了满满一碗饭。
我开始在电脑上把这些内容敲下来, 或者用纸壳本子,每天上午喝茶的时候,把白天想到夜里梦见的人和事一笔一笔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