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口断绳
翻开第一本硬皮笔记本,里头记下的第一个人叫林泽。
我头一回在梦里见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三里渡茶棚的木柱子上打盹,也在做他自己的梦。
他每次梦见他父亲,黑水都来得很快,先到腰,眨眼就到胸口,像有人在后头往下摁。衣服箍住肋骨,没有温度,每吸一口气都像啃湿木头。刚张嘴想喊,泥腥水就灌进喉咙,呛得他眼前发白。
他父亲在前头背对着他,肩头早已湿透了。林泽往前蹚,脚底却踩空了,刚站稳就被暗流斜扯着走半步。一只手伸过来,指缝里淌着黑水。他每往前一步,那只手就退远一点,胳膊伸到发麻,还是差那一寸。父亲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闷在水底,分不清是叫他过去,还是叫他别动。
林泽知道自己又在做这个梦。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可这一回,那只手没停在原处,它在继续往下沉。先是手腕,再是半截小臂。林泽往前扑,膝盖磕在水下硬物上,整个人栽进黑水里。
“绳断了!”
林泽猛地睁眼,额头撞在茶棚柱子上。半碗冷茶被人踩翻,茶水流过鞋尖。他还没站起来,就听见河上有人喊娘。
雾里横着一条渡船。
茶棚柱子后钉着块泡发白的旧木牌:此处横水,往来自慎。落款只剩半个姓,年月早烂没了,谁立的也没人说得清;早起等船时林泽还拿指甲抠过上头起皮的桐油。横水是本地话,不是水大,是水不照河道走,撑船的都懂横水里宁可绕、宁可等,绝不能直闯;可渡口偏偏设在这儿,三里渡的人天天打牌子底下过,早不抬头看了。柱子上钉了这八个字,往后船要是翻了,册子上便现成有了一句“往来未慎”。
这会儿渡船船尾已甩向下游,斜挡在水里。迎水侧低下去了,河水翻过船沿,冲得船里人往高处爬。一片半沉的木排抵着船腹,每撞一下,叫声就高一阵。岸上拉船尾的副绳刚崩断,几个汉子摔在泥里,一个捂着脸,血从指缝漏下来;船头还有一根主缆没解,从岸边的歪木桩上斜牵出去,绷得像根铁条。
林泽撑着柱子起身,滑下泥坡去解胡七的小船。胡七正蹲在茶棚下跟湿绳结较劲,见他伸手就问拿什么还。林泽脑子里只有河心那条渡船,顺嘴回了句“欠着”,跨进去抓篙就拨船头,差点把舱底的空筐踢进水里。他只当“欠着”是句过河的客套话,胡七却一面骂骂咧咧跳上船尾替他掌桨、嚷嚷着让他慢点,一面已经拿眼睛睨着船帮,把这趟下水的折旧在肚子里拨起了算盘。
小船刚离岸就被水推向下游。林泽仗着练过两年撑篙,迎着船头想直撑过去,篙头却一下落空,半截身子晃出船外。胡七连划两桨稳住船,骂他逞什么能,叫他从后头绕,贴着渡船高起的那一侧走。林泽脸上发烫,来不及回嘴,收回篙顺着胡七指的方向撑。
小船绕过碎木靠上去。林泽仰起脸,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挂在渡工脖子上,哭得没了声。渡工矮壮,穿褐衣,站在半沉的舱里,一手夹住孩子,一手拽着个老人的后领。他脚下的舱板断了,半条腿陷进板缝拔不出来,见小船靠近,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先接小的!”
林泽把篙递给胡七,站起身去接。孩子死搂着渡工不撒手,青衣妇人从旁边掰他的手指,直到渡工吼出一句:“松手!你娘在下头!”孩子吓得一哆嗦,这才被林泽接进怀里。妇人跟着迈下来,脚还没稳,一个抱包袱的男人已经硬挤上船,一脚踩翻空筐,压得小船猛然侧倾。胡七拿桨柄死抵住他胸口喝令坐下,男人扑坐在船底,两手还把灰布包袱抱得铁紧。
林泽把孩子塞给妇人,再去接老人。老人抓着儿子袖子不放,连声叫他也来;渡工急喊了一声“爹,你先松手”,褐衣袖口嘶地撕开一道,老人跌进小船,伸手还想抓,小船已被胡七划开。老人攀住船边往回看,林泽也看了一眼:渡工扶着船沿弯下腰,正用力扯自己的腿。
就在划回浅滩的那几十息里,林泽不知怎么数了一遍船上的人。孩子一个,妇人一个,抱包的男人一个,老人一个。头一趟他救上来四个。这个数他后来在心里数过很多遍,一直没有变。
岸边有人走进浅水把人拖上去。老人死抠着船沿不放,林泽掰开他的手指,脱口对他说再去接他儿子。老人看着林泽点了一下头,那一下让林泽后背一紧,连大气都没敢喘。他扯掉湿外衣,连同木腰牌丢进筐里,转身跳回船上。胡七拿桨敲了敲船边,提醒他看清了,渡工是腿卡在断板里了;林泽嘴硬应了一声“我看见了”,其实头一趟他光顾着接人,只看见渡工身子歪着,压根没看清底下卡得有多死。
再靠上去时,渡船又低了一截。船沿还挂着两个乘客,渡工胸口以下已在水里,嘴唇发白,见小船回来,先问他爹上去了没有。听林泽说上去了,他才闭了一下眼,抓船沿的手始终没松。
胡七还没靠稳,林泽就把救援绳系在腰上跳进水里。冷水撞住胸口,浮上来时一股横水迎面推来,他后脑撞在木排上,眼前的船沿晃成了两个。
河道明明往下走,这股水却偏往横里推。船一横,就被死按在木排或暗桩上;下水的人更吃亏,它推的是肋下侧身,水性再好也只能跟着漂。林泽每次碰上它,身子总比脑子先一步:耳后先凉一下,脚腕跟着绷紧,本能知道该往哪边让。只是往年这时候,这口子的水从来不该横着走。
他攀到渡工身边。迎水侧的船沿早沉进了水里,他顺着沉下去的沿口翻进舱,水没到胸口,渡工就站在这一舱浑水里。一条腿陷在断开的舱板缝里,外头的木排顶着船帮往里压,船帮内侧的肋木和断板把脚踝夹在当中;木排每撞一下,渡工牙关就咯咯响一声。林泽问:“能抽出来么?”渡工只摇头,额头贴住湿船沿喘了片刻,叫他帮忙托托。
林泽在舱里一头扎进浑水,摸到渡工的脚踝,手指连木头的硬棱都挤不进去。他急了,翻出沿口绕到船外,两脚蹬住船腹,拿肩膀死命往外顶木排,哪知水势一压,木排反而顶着船帮往里夹了一分。上面的人突然一把揪住他头发,拼命把他拽出水面。渡工眼里全是血丝,嘴唇直抖:“别……别再推。”林泽这才知道自己莽撞差点把人的骨头挤断,慌乱地连声让他别动。这时渡工身后的两个乘客顺着船板滑下来,渡工松开林泽,咬牙把人往高处托。胡七抵住小船,林泽托着那两人的腰往上送,等最后一个乘客跌进船底,渡工身边就空了。
林泽泡在水里,回头看船头那根牵到岸桩上的主缆。
船想顺水往下游转,主缆却拽着船头不放,船转不动,迎水侧的木排就一直顶在船帮上;船帮往里压着断板,断板压着渡工的脚腕。人在船里,腿是叫船自己的板夹住的,绳一断,船带着人一道顺水转出去,木排自然松开,不会把人丢在原地。另一头的账他也看得见:绳一断,这条大船连同船里的人都归了水,这是拿船主的船,也拿渡工这口气去赌。那会儿水已经舔到渡工下巴,林泽顾不上替船主心疼木头,冲胡七喊要割绳。胡七看了眼木排,把小船撑到下游横住,只说了句:“割。船我来挡,去岸桩边割!”
林泽顺着缆绳蹚回岸边浅水。拴绳的歪木桩已经松了,桩根裂开一条黑缝。他摸出小刀,左手死死按住桩头湿缆,右手拿刀往下切。岸上有人跑过来扯嗓子喊:“那是船主的大缆,别割!”林泽手上一顿,回头看渡工,渡工仰着脖子急促吸气,眼睛一直追着他的刀。林泽咬紧牙把刀刃塞进绳股缝里猛拉了一把,两股麻绳崩断,最后一股硬生生撕开。断绳头猛然抽走,刀柄脱手,麻绳混着刀背狠狠豁过他的右手掌心,手上一热,渡船便朝下游转去,木排刮着船腹发出长而涩的闷响。
林泽当时以为只要把绳割断,那条腿就能抽出来;甚至在重新扑到渡船边、拽着褐衣胳膊往上提,看见渡工肩头露出来急喘着笑了一下时,他还以为这桩差事救成了。可渡工嘴角刚扯开一半,身子忽然停住——木排是松开了,脚踝却还死死勾在翻起的破舱板下。
渡工哑着嗓子说:“再来一下。”林泽把腰边绳头塞给他,叫胡七慢慢拉。渡工死攥着绳,脖子青筋全绷出来;可渡船太沉,胡七的小船反而被拉得船边压进水里,里头的人惊叫起来。林泽怕小船也翻,只能喊:“松手!我下去解!”渡工立刻松了力,身体往下一落,只剩鼻子和嘴露在水上,盯着他飞快点头。
他又潜下去扳那块断板。水底黑得像锅底,泥沙灌进眼眶,船身往下坐的吱呀声闷闷传过来,像随时会连船带人一起扣进泥里。他扳开一点,断板就弹回来;换只手,右手掌心的伤口抵上木棱,疼得整条胳膊一缩。胸口的气越来越短,早起梦里那种被黑水往泥底摁的寒气一下从脚底板蹿上来——他忽然怕得要命,怕船底再塌一寸,把自己的手也夹死在底下,像梦里那只手一样再也浮不上来。
就在那时候,头顶垂下一只手,在浑水里摸索着碰了碰他的额头。林泽浑身一僵,第一反应竟是怕渡工死死拽住他垫背,差点一脚踹出去;可他抬起眼,只看见模糊的指头和袖口吐出的几串气泡——渡工没有抓他,那只手只是顺着水流滑过了他的脸颊。
林泽咬住牙,顺着那条腿重新往下摸,两手扣住断板想再使最后一把劲。可肩膀刚贴上船底,船身猛晃,一口泥腥水直灌进喉咙底。再拼命蹬上一脚,没准能把板缝再撬开一分;可水呛进肺管子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全是被沉船压死在水底的恐惧。他没敢再试第二下,是自己主动松开了扣住断板的手,甚至借着渡工小腿的力道猛地往上一蹬,拼命蹿出了水面。
浮上来大口喘气时,他先听见胡七叫他的名字,呕出两口泥水,才发现渡工不再攥绳了。
那只手贴在水面,掌心朝上,随船身轻轻晃。脸浸在水里,后颈露出一小块苍白的皮。林泽脑子里猛地一空,伸手去托渡工下巴;身体太沉托不起,改去拽衣领,褐衣从肩头裂开,露出一道晒白的旧缝。他喘着气叫人起来,胡七伸篙钩住他的救援绳,小船被横水推上木排,船帮咔地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男人慌忙拿鞋舀水。胡七死拽着林泽往船里拖,林泽的手在湿衣领上滑了一下,再伸出去,指间只剩浑水。他伏在船边咳得浑身蜷起来,渡工的后颈被白水遮住,再没露出来。
上岸时雾已经薄了。茶棚炉子冒着烟,柱子上的木牌还在原处,字倒比早上看得清楚些。
那个三四岁的孩子受了惊吓,有一声没一声地哭着,妇人搂着他也哭。林泽站在浅水里扶住漏水的船,老人走过来搭住他的肩,连问两遍:儿子下来没有?方才不是说再去接他么?水底下没人看见林泽是怎么松手的,连胡七都当他是力气用尽了;可他不敢回头看老人的眼睛,只能低下脸假装使劲拖船,右手掌贴到船边,血顺木纹淌下去,疼得又迟又重。老人赤着一只脚,另一只鞋歪挂在脚尖上,望向空下来的河面,忽然自己往深水里走。胡七扔下桨拦腰抱住老人,冲岸上喊拿篙往下头找。老人没挣,只抓着胡七的胳膊反复念叨:“他会水的。他从小就会水。”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坡上很快替这趟翻船找好了原因:船主那边的人说渡工贪钱装得太多;家里有人在工地当差的说那木排是上头放下来试水的,收的时候本该有人看着;还有一个端着粗碗的汉子,站在泥坡上先叹气说要是不割绳,船还不至于漂走,喘了半口气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早割一会儿,人也就上来了。”
两句相反的话从同一张嘴里出来。林泽那会儿心里正因为水底松手的事发虚,耳朵根一热,猛地转过身冲他吼道:“早割一会儿,船上还有人!”
那人端着粗碗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冲我叫唤什么”,揣着袖子往工地饭棚走了——那边要开饭,去晚了只剩锅底。林泽嗓门很大,岸上却没人朝他这边看。后头有个老船工接了句俗话,说这口子又起横水了,不怕水深,就怕水横。林泽想告诉他们平常这里的水根本不该横着走,可看见老人还在水里被人拦着,茶棚老板正走过来拿旧布巾替他裹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布头刚碰上掌心的翻肉,他忽然剧烈地抖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老板把他的手按在围裙膝头上,低声叫他坐下喘口气。
穿皂衣的管事就是这时候从坡上下来的。官靴底陷进烂泥里,他让帮闲扶着拔出脚,嫌恶地瞄了一眼靴沿上的黄泥,绕开岸边咳水的人,径直走到岸桩边看那截断绳。
“谁割的?”
林泽想站起来答,茶棚老板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皂衣人拿马鞭杆点了点歪桩,怪岸上的人不等官里来人就擅自动船。老板替林泽把布结挽死时,林泽的手指还在抖;皂衣人顺着泥地上的血滴一路看过来,目光落在了竹筐里那块磨白了边的木腰牌上。
“林家的?”
老板替他裹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人还在水边念叨儿子会水。林泽抬起眼,皂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用沾泥的靴尖轻轻拨开了拖在泥里的断绳。
“绳是不是你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