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旧桥分水
灯漂走以后,桥洞里只剩舱里那盏货灯。
它吊在横梁底下的铁钩上,船一甩,它也跟着甩,光一会儿扫到拱顶,一会儿扫到水面,晃得人眼花。洞里的回声里,林泽终于听清了胡七在喊什么。
“卸!卸粮!”
船横过来了,迎水的那一侧船帮压得很低,倒顶进来的水一浪一浪翻过船沿,往舱里灌。船身不往后退,反倒一点一点往岸那边的桥墩上贴,像是墩子底下有张嘴在吸。拖索在拴船石上磨得吱吱响,拽得住船尾,拽不住船头。船头那块护板已经蹭上了墩子,石头刮着木头,咯啦咯啦,一下比一下重。
林泽扑到粮袋跟前。一袋粮六十斤,平时他单手能拎起来,今天右手一使劲,掌心那道口子先替他叫了一声,粗布底下一热,他知道是又裂开了。他把左膀子顶进袋底,连推带滚,把头一袋粮掀过了船帮。粮袋在水里只翻了一下白就没了。
小顺尖叫了一声说那是周老板抵账的粮,扑过去就要捞,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帮,一只手已经插进水里。林泽扔下第二袋粮去抓他,左手揪住他的腰带往回一扯,两个人一起摔在药包上。小顺还在挣,嘴里喊着周老板会扒他的皮,喊着这是他头一回给人押货。林泽拿膝盖压住他的腿,压得死死的,压到小顺不挣了,林泽就抱着第二袋粮趴在那儿,整个人盖在上头,像盖一口锅。小顺怀里的荷叶包被两个人的分量挤破了,卤汁渗出来,在药包上洇出一小片油,顺着衣襟滴在舱板上,很快被灌进来的水冲淡了;小顺低头看了一眼,没顾上,嘴里还念叨着这袋不能扔。
胡七在船尾吼:“药!药扔了也行!轻一点是一点!”
林泽回头看舱里那些药包。油纸裹着,草绳缠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是周三押了房契的货。码在最边上、挨着他膝盖的,是一只灰布包袱,四层油纸裹得方方正正——两包参须,两包川贝,周三说是给对岸老娘吊命的。林泽抓起最外头的三包油纸药扔了出去,又抓了两包。轮到那只灰布包袱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塞进了自己怀里,贴着那半联水单。他不知道这一下该不该,船并没有因为少了五包药就松开那堵墩子;他把包袱又往里按了按,按到贴着肋骨,里头两个硬纸包硌着胸口。
货灯又甩了一回,这一回甩得太高,灯罩磕在拱顶上,当的一声,灯火缩成了一粒豆,蓝幽幽的,差一点就没了。洞里一下暗下来,水声大得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林泽趴在船帮上,脸离那堵墩子不到两尺,看得见石头缝里塞着的烂苇根,看得见一只小螺死死吸在青苔上。
他又开始数了。他一害怕就数东西,他姐说过他好几回。拱顶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后脖颈上,他一滴一滴地数,数到第七滴的时候,灯火又挣扎着亮了起来。
就是那点光,照见了石阶上有个人。
桥墩外头那溜石阶,林泽刚才在洞外看见过,下面几级泡在水里,青苔滑得发亮。这会儿有个人正顺着那几级石阶往下走,一级一级,不快,像是下自家门口的台阶。水先没过脚踝,又没过膝盖,到第四级就没到了腰上。有一级石阶上的青苔厚,她脚下错了半步,肩头往水里沉了一下,又站住了。她胸口一起一伏,像在数自己的步子。倒顶进来的水正凶,一浪一浪砸在墩子上,砸得水花比人头还高,那人就站在水花底下,伸出一只手,平平地按在了墩子的石头上。
林泽当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人不要命了。
然后那堵水就让开了。
他说不清它是怎么让开的。只知道那股一直在小腿上推、一直把船往墩子上按的劲儿,忽然没了——不是停,是转了个弯。从桥洞外头翻进来的水撞在那人按着的墩角上,像是撞上了一把刀,劈成两股,两股都没往洞里冲,而是顺着拱壁往上卷。左边一股,右边一股,贴着石头爬上去,爬过拱顶,在他们头上合拢,又顺着另一边淌下来。
林泽张着嘴,忘了数到哪儿了。
整个桥洞里,水成了一层壳,贴着拱壁转。洞当中那一片水面,一下子矮了下去,矮得船底都蹭着了什么。
货灯就挂在这层壳的底下,光往上照,照进了水里。
有鱼。一群巴掌长的白条子,被那股水卷着,从他们头顶上游过去,肚皮朝下,一闪一闪地反着灯光,近得能看清它们的鳃盖在一张一合。有一条大些的,黑脊背,在水壳里拧了一下身子,尾巴一甩,就从拱顶那头滑没了。
小顺张着嘴,粮袋也忘了抱。
“走!”石阶上那人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尾音往下拖,“别在桥口停!”
胡七比林泽先醒过来。他拔出篙子,一篙撑在墩子上,船头就从墩子边上滑开了。可船尾还拴着那根拖索,绳子另一头绕在洞里头那块拴船石上,船往外走,绳子就往回拽。胡七从腰里拔出刀,手起刀落,一刀砍在系桩的绳上,拖索啪地弹回去,打在水上,像一条被斩断的蛇。
他割得比林泽那天干脆。
船贴着水皮滑出去。林泽趴在船帮上,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水壳——他没敢摸。它就在眼前转,转得又急又匀,一点水星子都不往洞里溅,像一匹被人绷紧了的绸子。林泽活了二十年,在水上泡了不知道多少回,知道水能推、能拧、能吸、能横着走,可不知道水能被这样摆着。他想问她这是怎么做到的,可一张嘴,先灌了一口风。
她没有拦那股水。拦是拦不住的。她只是给它找了条路,叫它自己往两边去。林泽不知道这算不算看懂了。
船尾出了桥洞的那一刻,林泽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石阶上,一只手按着墩子,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在跟谁较一股劲。灯光离得远了,只看得见一个轮廓,看得见她的胳膊在抖。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
水壳塌了。塌下来的声音很闷,像一大垛湿稻草从高处倒下来。桥洞里一下灌满了水,翻着白沫往外涌,追着船尾拱了一下,把船尾抬起来又摔下去,摔得林泽下巴磕在船帮上,牙齿咯嘣一声。货灯在钩子上转了三圈,到底没灭;船底刮过一块石头,发出很长的一声响,像有人拿指甲划木盆。再回头,桥洞里的水又开始往里顶了,跟刚才一样,一浪一浪,倒着走。从她把手按上去,到她把手收回来,等船靠了岸林泽才在心里数清,前后不超过十几口气的工夫。
胡七一句话也没说,篙子一下接一下,把船撑到桥外靠岸那边的堤脚底下,船头扎进泥里,他跳下去,把船绳在一根歪桩上绕了三道,又绕了一道,打了个死结。他打完结,又拿脚蹬了蹬,才回头看船。
林泽爬起来,先去看小顺。小顺坐在那袋粮上,两只手还攥着袋口,浑身抖得像筛糠。林泽问他伤着没有,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往怀里摸,摸出那个荷叶包,看了一眼,还在,又塞回去,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哭了两声又自己憋回去,拿袖子在脸上一抹,抹得满脸都是泥。林泽右手那块粗布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河水还是血,攥一下拳头,疼得半边身子都麻。他把怀里那只灰布包袱掏出来摸了摸,油纸外头湿了,里头是干的;半联水单也还在,叫水洇了一个角。
胡七蹲在船尾,拿手一寸一寸摸新钉的樟木板,摸完一遍,又摸一遍,低声报数:“板子没裂,船帮刮掉一溜皮。粮少一袋,药少五包,拖索丢一根。”他抬头看了林泽一眼,从怀里摸出记水脚的油皮小册和半截炭条,把这三样记上,问这袋粮记谁名下。林泽说是自己扔的,记自己。胡七把册子递过来:“记你可以,得留个印。”林泽右手粗布正渗着血,就拿带血的大拇指在“一袋粮”旁边按了一下。他在心里替自己报了一遍账:一袋粮,五包药,一根拖索,外加右手上这道又裂开的口子。这笔账没有地方报。胡七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船舱里的积水往外舀。
林泽这才回过头去找石阶上那个人。
她已经从水里上来了,正顺着石阶往上走。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是一身旧芦花色的短褐,裤腿拿麻绳扎在小腿上,光着脚,脚背上沾着青苔。头发拿一根削尖的芦秆别住,散下来几绺,贴在脸上。腰里挂着一只竹筒,筒口塞着草。她走路的样子很稳,可走到最上头那级干石阶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货灯的光够到她那儿,林泽看见她指缝里有血,一道一道的,蹭不干净,蹭完了又渗出来。他小时候听说过这种人,镇上管他们叫仙人,他们林家不这么叫,林家管他们叫“那边的人”,而且尽量不叫。
她弯下腰,从最上头那级干石阶上捡起了一样东西。是进桥洞前看见的那一小把芦苇,扎成了个结。她拿在手里,就着灯光,拿拇指一道一道地捻那个结,捻得很慢,像是在读什么。读完,她拔掉竹筒的塞子,把那把芦苇塞进去,又把塞子按了回去。
林泽从船上跳下来,脚踩进泥里,泥一直没到小腿。他拔着腿往石阶那边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要说的话——想问她是谁,想问她刚才那是什么,想问她能不能——还没想好能不能什么,人已经走到了石阶底下。她低头看着林泽,眼睛没在他脸上停,往下一落,落在他腰上。他腰里别着木腰牌,牌上刻着水衡司三个字,货灯的光正照在上头。林泽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她先开口了。
“桥外的水口,”她说,“是谁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