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没有留下
从水里走上干石阶的时候,指根还木着。
那是借势太急留下的抽搐。右手五指像被细麻绳勒紧,每一根指节都在跳,皮肉底下的血顺着绽开的细肉缝往外顶,渗成细碎的血珠。苏苇把手垂在腿侧,在湿透的短褐裤腿上抹了两把。粗麻吸饱了冰水,抹上去又冷又扎,血印子散成一片暗青的褐斑,没擦干净。
桥外头,胡七在船尾收绳,绳子和木桩磨出闷闷的响声。苏苇没回头,走到最上头那级干石阶,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小把芦苇,扎成了个结。
结头被掐断了三根细茎。那是阿蓼的记号,意思是“水路已绝、莫往深处”。
她往墩脚看。石缝里塞着半截旧芦秆,秆口被人踩过,压进了泥里。这把芦结原先该插在那儿,后来叫人从水里捡起来,搁到了干石阶上。芦秆上还缠着一根头发,细,黑,被水泡得发胀。阿蓼的头发比她的粗。
坡上的杂草丛里散着几块从桥下崩出来的碎砖。苏苇蹲下去,左手在砖缝里摸了一把。湿泥里混着生石灰和新黄土,石灰见水的那股涩味还没散尽。她捻了捻指头,又去看桥墩上的水痕。石面上有两道印子:低的一道是平的,是水漫上来的;高的一道带毛边,是水横着撞上来的。填土能把水逼回头,逼不出横着撞的劲。有人封了口子,可昨夜那股水,不全是封出来的。
她把这两件事分开记在心里:封土是人干的,回水不全是。
五天前阿蓼出洲的时候,她没去送。洲上的规矩,送人出洲不吉利。眼下她得在天亮、泥荡退水之前把阿蓼找出来。
身后传来泥水飞溅的踉跄脚步声。
那个水衡小吏从堤脚那边拔着腿过来,两只脚从泥里拔出又陷下去,喘得厉害。他在石阶底下停住,扶着膝盖,右手伤布渗出的血一滴一滴掉在草叶上。苏苇站在坡上,低头看他腰上那块被水冲得字口发亮的水衡司木牌。
“桥外的水口,”她问,“是谁封的?”
年轻人愣在泥地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按了按腰后的木尺,答得迟疑:“桥外这道口子荒了多年,前几年镇上修护坡,运石料嫌绕路,填了半截。刚才船冲出桥洞靠岸,我才看见外头口子上堆了新翻的黄土和生石灰,岸边全是深车辙,是这两天新垫的。”
“谁堆的?”
“天太黑,只看见车辙,没看见车。”
苏苇没应声。
“这位……姑娘,”他在喉咙里挑拣了半天称呼,到底没敢叫出镇上人常喊的那个词,“刚才多亏您出手。胡七的船保住了,药也保住了。我想求您一件事。”
苏苇没回头看他,目光顺着荒滩往河面上望:“我不渡人,也不保货。刚才借桥石开路,是因为你们堵在旧汊口,挡了我的水。”
“不是求您渡船!”小吏急得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发抖,把五天前翻船、死了一个渡工、他割绳救人、船主逼他赔船、初报上认错了人、父亲的旧罪名,一口气倒了出来。倒到最后,他喘着气说:“您刚才在桥上亲手压住了水,您亲眼看见这水不是常理。您能不能去渡口值房,当着管事和街坊的面说一句,这水是倒流的?只要您一句话,他们就不会只咬着我那一刀不放。”
夜风把苇荡吹得呜呜作响。
苏苇转过脸,看着这个满身泥浆、眼里都是血丝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很亮,亮得过了头,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渡船翻的时候,我不在。”苏苇说。
小吏一僵:“可桥口……”
“桥口是桥口,渡船是渡船。”她把垂在耳边的散发抿到耳后,指尖的血蹭在耳根上,“我不知道你割了哪根绳,没见过你救的那个人,更不知道官署的账上怎么记。我若说了,就是替我没见过的死人作保。”
小吏的脸在夜色里白下去:“可是……可那水明明……”
“水是活的,撞了石土自然会倒顶。”苏苇打断他,“你们把活水口填成死水,水无处走,不倒流往哪里去?你回去告诉管事的:桥外这堆石灰和黄土不挖开,水还要倒顶。”
她说完,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沿着坡上的草径绕到桥外水口。
芦结的尾梢留着一道逆向的水咬痕。阿蓼没死在旧汊里,是发现封口之后折返,往西北那片退水的死泥荡去了。往西北去,原本顺着桥外那溜比桥还老的旧石阶就能入苇荡;可水口的新土堆得比人高,黄土里掺着生石灰,连底下磨圆的旧阶沿都被碎砖压死了,活水过不去,只顺着南边的堤背往土里暗渗。北岸又是一片烂泥滩,人下去就拔不出脚,只能趁天亮前从镇南的滩口绕。
天边泛白时,苏苇走到镇南街口的岔路。
晨雾很浓,河滩上的鱼腥气和早点摊的煤烟顺着风卷过来。烧饼铺的幌子在雾里晃,挑着空桶的菜农互相打着招呼。几里外的旧桥下翻过一堵水墙,这里没有人知道。
苏苇在路边一口浅井旁停下,打半桶水洗手。指缝间的暗红冲淡了,露出一道道被势差撕开的细口,浸了井水,疼得钻心。
“哎哟!仙姑!真是仙姑!”
一声尖喊从巷口穿过来。苏苇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酱色绸夹袄、手里提着小铜烟锅的中年胖子小跑着从雾里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布长随,一个捧着红漆食盒,一个搭着件灰鼠皮大氅。
胖子在五步外刹住脚,脸上堆着笑,两只眼睛在她湿透的衣裳和腰间的竹筒上转了一圈,深深作了个揖:“鄙人钱六,镇上货行和堤工料场的东家,街上人都叫钱老六。昨夜听说北边旧桥出了神迹,一位仙姑在水上分波辟浪,救了胡七那条运药船。我起先只当伙计睡昏了头瞎说,不想大清早真在井边见着仙颜!”
苏苇看着他,左手虚按在井沿上:“有事?”
“有事!天大的善事!”钱老六直起腰,冲身后使了个眼色。捧食盒的伙计掀开盒盖,一碗黄芪炖鸡,两样细点;捧大氅的也把皮袄往前递。
“昨夜仙姑涉险下水,受了风寒,这是小的一点孝心。”钱老六笑得脸上的肉挤在一处,“镇东头我备了一处清静院子,炭火足,被褥是新丝绵。小的只有一个心愿:后天官署——工上要在三里渡开新堤急工,挑泥运石的短工心里打鼓,怕水里有邪祟。只要仙姑肯到院里住三日,开工那天往上一坐,一句话不说,就当替这新堤开了光、作了个保。小的还在镇东修一座生祠,四时香火不敢断。”
食盒里的鸡汤还冒着白气,油花被风吹得往一边聚。皮袄的领口翻出一圈灰白的毛,是新的。捧食盒的伙计跟着说:“我们掌柜天不亮就在这儿等着了。”
雾里有人挑着水桶从巷子那头过去,看了一眼食盒,又低头走了。
苏苇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他大拇指指甲缝里那抹洗不掉的朱砂暗红。
“桥外那道截断旧汊的填土,是你带人堆的?”她问。
钱老六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仙姑好眼力!正是鄙人出的工钱。那道土一垫,既挡住外头的野水,又把北边的荒泥滩垫平,好堆石料,一举两得……”
“滚。”
苏苇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凿子钉进青砖地里。
钱老六的笑僵在脸上。两个伙计捧着食盒和皮袄,退了半步。
钱老六弯腰把食盒盖好,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盖子盖给谁看。
苏苇没再看他们,绕开食盒,往镇外走。
“仙姑!仙姑再商量商量!价钱好说,一万文……两万文!”钱老六在身后跳着脚喊。
她一步没停。
走出十几步,身后那个声音变了调,不再是讨好,是吩咐:“她人来没来过?来过!那这事就是她看过的!去,叫账房把告示贴出去!”
出镇往西北,只有沿滩一条路,路从三里渡的茶棚背后过。
约莫半个时辰,苏苇走到茶棚外。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挑担的、背篓的、从窝棚里出来的,把茶棚前的泥地踩成一片烂浆。有人怀里抱着空碗,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此处横水、往来自慎”的旧木牌下,贴着一张新告示,浆糊还没干透,纸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旧官纸的边。墨是新研的,散着松烟味。一个瘦账房站在条凳上,拿手指着纸,一字一字念给底下的人听:
“仙人昨夜亲临旧桥,看过桥口水势。神威分水,大泽底定。今特奉官命开修新堤急工,日给热饭两顿,先领工牌者先记名,工钱即日预支。”
人群里有人喊:“让我先按手印!”
“我来扛石料!”
瘦账房念完,又补了一句:“先按先记,记满就收。”底下的人便往前挤,一个老汉被挤得跪在泥里,爬起来先摸自己的鞋。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仙堤功德,随喜捐输”,底下压着一只木箱,箱盖上落着几个铜钱。一个妇人往箱里投了一文,问:“这钱是修堤,还是修生祠?”他把铜钱拨进箱里,说:“都修。”茶棚柱子上还贴着一张捐目:一百文记名,五百文刻碑,捐一石米做首事。他又说,仙姑的名字已经写在首事第一位,不用她捐。
墙根下蹲着个汉子,拿炭条在砖上划账:两顿饭,先扣预支的利,再扣工牌的钱,剩下的够不够家里喝三天稀的。划完他把炭条一折,站起来往人群里挤。
苏苇闻到一股热饭的味道,从茶棚后头飘出来,混着柴烟。茶棚的灶上正蒸着两屉杂粮饼,掌柜一边揭屉一边朝人群喊:“按了印的才有,没按的让让。”
苏苇站在人群外,看见告示右下角盖的是钱氏货行的朱红私印,不是官印。官印该是方的,朱红里带一层黑;这一个印是圆的,边角糊了。她也看见,念到“日给热饭两顿”时,底下一片乱哄哄的脑袋一齐往前探。
她没有说过堤上无事。她只说,那口子不挖开,水还要倒顶。
她把右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按了按。里面那把芦结硬硬地硌着掌心。
她往西北走。滩上的雾比镇上薄,脚下的泥却更深。
阿蓼还在西北的泥荡里。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