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谁想水快些来
水退下去的那天上午,堤上的泥还没干。
林泽沿着堤背往南走,鞋底踩出一串深坑。昨天开口子的地方还敞着,水从口子底下往南淌,把低洼地那两户人家的墙根泡得发黑。老陶蹲在口子边上,拿一根草茎拨着新淤的泥;赵绳站在他后头,怀里夹着册子,手里捏着那截咬扁了尾的笔杆。
“旧堤不能照旧用了。”老陶没抬头,“这边是砂基,那边是填土,中间一段是早年拿碎砖烂瓦垫的。水一泡,三段各走各的。”
“值房的意思是,先把事故结了。”赵绳拿笔杆括了括册子封皮,“船翻了快十天了,人也埋了,初报也填了;再拖下去,堤上正工都受影响。”
“事故是事故,堤是堤。”老陶把草茎往地上一插,“船翻在渡口,堤坏在堤背,两笔账不能并成一笔。”老陶又说,这段堤是三代人填出来的:最早是逃水的人拿碎砖烂瓦垫的路,后来是镇上修护坡倒的石料,再后来是钱老六垫的黄土。三代人各填各的,谁也没填满。赵绳说,值房这个月要结三件旧案——船翻、堤渗、去年的田界;结一件,少一件。
赵绳看了林泽一眼,像是等他帮腔。林泽没接话。老陶没接话,把草茎往泥里一戳,没再看赵绳。赵绳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双干净布鞋,鞋底沾了一点堤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鞋帮上的泥在草上蹭了蹭。
赵绳见林泽不说话,又把册子翻开,指着一行小字:“料单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料单上没有你的押,日后这堤塌了烂了,板子确实打不到你身上。可你今天再去值房提石方不够,管事只会问你一句:你既不是验料人,这堤上的账跟你有何相干?”
林泽盯着那行“验料人同坐”的小字,没说话。赵绳把册子合上,把笔杆插回耳朵后头,往堤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老陶没理他们俩,站起来往堤上走。林泽跟上去。堤背的茅草被水压平了,踩上去像踩一层湿棉絮。走到桥口那段,老陶停下来,拿脚点了点地:“这儿,石方不够。”
“不够多少?”
“账上报的是三百方,我目测,二百四都悬。”老陶蹲下去,从泥里抠出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新堤的基脚要压在这段旧堤上,旧堤里全是碎砖烂瓦,吃不住。要补,得从外面运好石。”
“钱老六的料场不是有石?”
“有。”老陶把碎石扔进水里,“可他昨天刚拉走三车,说是去刻碑。”
石匠是晌午到的。两个石匠抬着一块青石样板,后头跟着钱老六的账房。账房把一张碑样摊在堤上,碑不大,上头刻着“仙堤”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钱公六,捐修新堤三段,功德无量。”石匠拿尺量了量碑座,说:“碑料要三方,底座一方,一共四方。”他拿凿子在碑样角上敲了一下,青石发出闷闷的一声;账房拿笔在“四方”旁边画了个圈。账房说,石匠铺没有现成青石,得从堤料石方里挑;三百方报两成损耗,六十方,碑用四方,够了。老陶拿草茎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框,又在旁边画了一道:“基脚只剩两尺宽,至少六十方好石才吃得稳。碑用四方,损耗里就少四方。”
钱老六是这时候从堤下上来的。他今天没穿绸夹袄,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裤脚扎着,像个来巡工的老匠人。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方框,又看了一眼老陶。老陶拿草茎点了点方框:“钱老板,你从石方里抹的是个零头,还是抹了六十方?”钱老六拿脚尖把方框边上的一粒碎石拨进泥里:“老陶,石碑能用多少?从石方里抹个零头就够了。堤上三百方,少个四方五方,谁看得出来?”
“水看得出来。”老陶说。他又说,损耗是给水留的,不是给碑留的。钱老六笑了一下,没接这句。他说,堤是死的,人是活的;石方少几方,多上几个人就补上了。老陶看了他一眼:“人再多,也踩不实水下的砂。”钱老六转头对账房说:“碑料先拉去石匠铺,堤上的石方照旧报三百方。四方的碑,从损耗里走。”账房应了一声,拿笔在册子上添了一笔。钱老六又补了一句:“损耗报两成,够了。”账房把“损耗两成”四个字写在册子边上,写完拿拇指按了按,墨还没干。
账房把册子合上,跟着钱老六走了。林泽捏着怀里那张没画押的料单追上去半步,想说备考栏里还能记一笔,账房却连头都没回,把夹着红圈册子的胳膊往腋下一夹,跟着钱老六下了堤坡。
老陶没再争。他把草茎从地上拔起来,折成两截,扔进水里。
下午,堤下的岸边闹起来了。
钱老六的伙计在清摊。茶棚后头那排卖鱼、卖饼、卖粗布的小摊,被一根草绳圈了起来,绳上挂着红布条,跟开工席那天一个样式。伙计站在绳里头,拿一根竹竿点着摊子:“这段要堆石料,摊子今天都得挪。不挪的,工牌不发,热饭不供。”伙计把草绳往地上一拉,绳里头的摊子就算归了料场;有人的饼铛还热着,有人的鱼盆还跳着,都往坡上搬。坡上那块地是个旧土台,一下雨就积水,二十来级台阶是拿碎石垫的,踩上去打滑。一个挎篮的妇人走过来,问还有没有热饼。伙计说,摊子要挪,今天不烙了。妇人看了一眼灶上那块烙了一半的饼,转身走了。茶棚老板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火苗蹿起来,饼在锅里糊出一股焦味。
茶棚老板第一个不干。他的灶台、条凳、三口锅都在这儿,挪了就没地方生火。他算了一笔账:一张饼两文,一天卖五十张,毛利一百文;扣柴、面、油,剩四十文。工牌一天两顿,折下来不到二十文。他把这笔账算给伙计听,伙计说:“那你别领。”老板说:“不领,我连二十文都没有。”他问伙计:“挪哪儿去?”伙计说,坡上那块地是官家的,先到先得;老板说,官家的地,怎么不先问官家?伙计说,官家忙着修堤。
“坡上给你们划了一块地。”伙计拿竹竿往坡上一指,“就是高点,得爬二十来级台阶。”
“爬二十级台阶,谁还上来吃饼?”
“那你就领工牌。”伙计从怀里摸出一叠木牌,“领了工牌,一天两顿热饭,工钱秋后结。摊子归一归,先按个手印。”
茶棚老板没接。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火钳。旁边卖鱼的老汉先动了:他把鱼盆往板车上一搁,走过来问:“工牌一天管几顿?”
“两顿。”
“有粥吗?”
“有。”
老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盆,又看了一眼坡上那块新划的地,把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盆里还有半盆鲫鱼,他拿草绳把盆口一扎,搁在板车上;鱼在盆里跳,他把盆盖按住,说:“这盆鱼今天卖不了,明天就臭了。”按完他问:“摊子没了,我住哪儿?”
“工棚有铺位。”伙计说,“先按手印,铺位按手印的顺序排。”
老汉没再问。他把板车往坡上推,推到一半,车轮陷进泥里,他弯下腰去抬,腰上的旧伤让他哼了一声。
林泽站在堤上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桥口那边传来独轮车碾石子的声音。
两个短工推着满车掺了生石灰的黄土,正往旧桥外那道水口上倒。林泽走过去的时候,第一车土还没掀下去,旧土堆边上的湿泥皮里,还留着三天前那根芦秆戳出来的几个深孔,被昨夜的雨水冲塌了一半。那天早上苏苇在桥外说完那句“绕到堤背后头看看”,就顺着镇南滩口绕去西北的死泥荡找人了,这几天里再也没在渡口露过面。
林泽蹲下去,趁短工歇气的空当,拿手指拨开封土边上的一块碎砖。湿泥底下露出一小截青石阶的圆边,石面上那道半圆的磨痕跟他在桥墩底下摸到的连成一线。他抬头问推车的短工:“这口子真要彻底封死?”
短工拿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掌柜交代了,新堤开工,旧口子得拿灰土夯死,免得外水倒灌。”
林泽指了指旁边已经漫过草根的浅水:“这底下原是一口活水,封死了,水往哪儿走?”
短工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拿铁锹往南边的堤背一指:“还能往哪儿走?你们昨晚在堤背开的那个口子,不就是现成的水路吗?”说完他一掀车把,哗啦一声,一车白花花的灰土倾下来,把那角磨圆的旧石阶连同泥皮上的芦秆孔一并埋在了底下。生石灰遇水嗤嗤地翻起白沫,烫得苇根底下黏着的一团团灰白鱼籽浮了上来,几尾刚出籽的细黑鱼苗翻着白肚皮,顺着浑水撞进堤后窄沟里。两个短工推着空车往回走,堤下通往石匠铺的土路上,一辆牛车正拉着四方青石慢吞吞地走远,车辙压进软泥里,深得像两道沟。
林泽站在桥口,看着那堆新夯上的灰土。堤下,茶棚老板还在跟伙计争那二十级台阶;坡上,卖鱼的老汉正把板车往新划的地里推;再往南,那片拟占的薄田里,已经有人把一张床搬了进去。
搬床的是个外乡口音的男人,床板搁在田埂上,被褥还是新的。他看见林泽,先笑了一下:“差爷,这田要占了吧?我把床搬来,赔钱的时候别漏了我。”
田里原来住的那户女人正蹲在田边拔草。她抬起头,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男人:“这田是我家的。”
“你说是你家的,地契呢?”女人脚边还蹲着个五六岁的丫头,拿一根树枝在泥里画房子;丫头画完一间,又在旁边画了一间,拿手指头在门槛的位置戳了个洞。她画完,抬头问她娘:“娘,咱们的田呢?”女人没答,拿手把丫头画的房子抹平了,抹成一片泥。男人说,他听人说这里要占,赔钱按床算,一张床一份;他连夜把床从镇上搬来。林泽想说什么,摸了摸怀里,只有那张没画押的料单。男人说,他没地契,只有这张床;床在,人就在。他把被褥掀开一角,底下垫着两张草席;床腿是拿砖头垫的,一头高一头低。
女人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拔草,手指头在泥里抠得很紧,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她把拔下来的草扔在田埂上,草根上还带着湿泥。男人把床板往田里又挪了挪,挪到那块最平的田面上,拿鞋底使劲踩了踩垫床腿的半截青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冲田埂下头弹了弹鞋面上的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