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水到灶下
后半夜,堤背的暗渗变成了管涌,先是门槛底下往外冒细砂,不到半个时辰,灶台下头的砖缝里突突地往上翻黄泥泡,最后浑水直接顶开了老人灶房的地砖;老陶把白天挑回来的那十七只旧草袋全码在屋后的堤脚,码一层,水从袋底下钻一层,浸过盐碱的烂麻袋一泡水就散成了黑草浆。码到第三层,后墙根的土坯啪嗒掉下一大块,老陶把手一摊:“堵不住了。再码也是白填,你得有好袋、有木桩、有人——三样你占哪样?”林泽哪样也不占。他怀里只有一张没画押的料单。
堤背上的茅草全倒了,浑水从草根底下涌出来,漫过脚面,顺着坡势直灌坡北。老人的两间矮屋在最下头,屋里的油灯还亮着,隔着雨幕看,像一粒泡胀的豆子。老人的儿媳刚从林禾那边赶回来,裤腿湿到了大腿根,正弯腰拿两块半截砖往墙角的木箱底下塞。她说孩子喝了林禾煎的甘草杏仁水,上半夜总算没再咳醒,这会儿攥着那只缺口的碗在安置棚里睡着了;她不放心屋里的家什,摸黑回来搭把手,可老人不在屋里,一个人提着铁锹上了屋后的堤脚。
林泽回头往堤坡上跑。老人在堤背的茅草里弓着背,拿他儿子留下的那把旧铁锹往塌陷的堤脚培土,锹把上缠着的汗布已经泡透了;他培一锹,浑水就冲塌半锹,脚底下的泥坎已经裂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林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叫他快退,说后坡要滑下来了;老人甩开林泽的手,喘着粗气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滑下来,那两间屋就塌了!屋一塌,房梁底下那箱吃饭的家什全得埋进泥里!”林泽站在他旁边,冰凉的泥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他接过一把木锹跟着培了五锹土,泥坎反而往下沉了半寸。老人停下来,拿满是泥浆的手背抹了一把脸,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林差爷,”老人盯着脚下那道越裂越宽的泥缝,嗓子哑得几乎透不出气,“你跟我说实话。这水,今晚还堵得住吗?”
林泽说堵不住。老人的手指在湿透的锹把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看了看屋后随时会塌下来的土坡,又回头看了看灶房里亮着灯的窗户,半晌没吭声,弯腰把铁锹从烂泥里拔出来:“那我先进屋,把木箱搬到灶台上去。”
老陶在堤顶上冲林泽直喊。他站在堤背最高的地方,拿手指着南边的低洼地:“不能再培土了!得趁后坡没塌,赶紧在堤背开道口子,把水引到南边低洼地去,不然这两间屋连人带箱子全得埋里头!”林泽说开口子要木桩和好草袋护槽,老陶说要料你去弄料,他先带人拿铁锹划槽。林泽转身去找钱老六。
工棚里还亮着灯。钱老六坐在一张条凳上,面前摊着账本,账房在旁边拨算盘,棚角堆着新到的麻袋、木桩和一筐一筐的干土,棚外头几个短工蹲在屋檐底下避雨。“林差爷,深更半夜的,快进棚烤烤火。”钱老六没起身,冲火盆努了努嘴,拿手指头把账本边角捻了两遍。林泽说堤背管涌,后坡要塌,今晚就得开口子引水,急用二十只新袋、十根木桩和几个短工。钱老六抬眼看他,叹了口气:“茶棚柱子上那两只破袋子,这会儿还在雨里挂着呢。”
林泽说工上白天交代了,先保堤,手续后补。钱老六苦笑了一声,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林差爷,不是我钱六夜里拿乔。白日里赵书吏签字领走那二十只袋子,正册上墨迹还没干呢。这深更半夜的,值房没人当差,我再从公库里往外发二十只,明日管事查起账来,多出来的二十只算谁的?算公家的,就是白日那批料有亏空;算你的,你那张料单还没画押,连个落笔的户头都没有。”
他端起桌上的热姜汤抿了一口,又把账本翻到后头一页空白的私册,语气放得更软了:“那老汉也是苦命人,刚没了儿子,两间土屋要是再叫水泡塌了,这半夜冷雨里往哪儿蹲去?这样,公家的料今晚动不得,我钱六自己栈里还有一船备荒的麻袋和木桩,胡七的船就拴在堤脚,现成的人,现成的船。按理说你是水衡司的差爷,这人情该记在你账上;可船主那张赔船的单子还压在值房呢,我再往你名下记一笔私账,明日管事见了,倒显得你林差爷跟我们货行有什么私相授受,坏了你的前程。坡北那两间屋虽然旧,到底还有房梁、有他儿子留下的那箱木工家什,在镇上立得住户头。我先按街坊救急的规矩,折成一石二斗粗粮挂在他屋门下,秋后慢还,也不逼人卖儿卖女。”
林泽站在棚里,雨水顺着棚顶的苇席缝漏下来,滴在后脖颈上,冰凉。他问能不能等天亮找管事批条子,钱老六把账本合上,笑着摇了摇头:“林差爷要是实在替他心疼这笔秋后账,那我叫胡七把船歇下也就是了。只是这后半夜的水不等人,老汉年纪大了,一个人拿把铁锹在屋后培土,万一后墙塌下来——咱们做街坊的,明早过去搭把手抬人,总归没有夜里送船料过去体面。”
账房手底下的算盘珠子轻轻响了一声。钱老六没再催他,只拿手理了理袖口,温和地看着他。林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麻絮,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先发船,记他屋下。”说完转身出了工棚。
胡七的船已经靠上堤脚了,船头堆着草袋、木桩,船尾坐着胡七,披着一件旧蓑衣。他看见林泽,把篙子往水里一插:“借料。钱老六叫送的,不走正册。”林泽问他给钱老六运,胡七说运料收运费,一船三十文,“他给钱,我运;别的事,我管不了。”林泽提起老人那屋,胡七打断他:“我知道。他儿子埋的时候,我抬过草席。可我不能替他借料,也不能替他还。我有我的船,我的债。”他把船靠稳,跳下来拿绳子拴在歪柳上,问料到了搬不搬,林泽说搬。胡七把船撑走的时候,船尾的草袋上还沾着泥,没回头。
料搬上堤,老陶带着两个邻人开口子。口子一开,水哗地涌出去,堤背的压力松了一截;老人的灶房保住了,可南边低洼地那两户人家的墙根泡了水,那两户人家站在水里,看着自家墙根,没说话。林泽说口子是他开的,老陶说口子是自己开的、料是林泽搬的;林泽问那两户人家找谁,老陶把锹往地上一插:“找堤上,找工上,找钱老六。找不到你,也找不到我。可你心里得记着,这水是你引过去的。”林泽看着那两户人家的墙根,水已经漫过墙脚,墙上的泥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老陶把锹从泥里拔出来,锹头上沾着一层细砂。
天快亮的时候,林泽去了一趟值房。管事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摊着初报。管事问口子开了没有、堤保住了没有,林泽说开了,保住了;管事拿笔在初报的备考栏里写了几个字:“手续后补。借料的事,值房不管,你叫钱老六自己记账。”写完,管事把印拿起来,比了比,又放下:“印不能盖在‘后补’上,得等手续到了再盖。”林泽问手续什么时候到,管事说:“等堤修完。”林泽说记在老人名下,管事把笔搁下:“记谁名下,是钱老六的事。值房只管堤。堤没决,就是好事。”他把初报合上,拿那只早就凉透了的茶碗压住。
钱老六的账房跟着料上了堤,拿着册子一笔一笔地记:草袋多少只,木桩多少根,土多少筐,人工多少个。记完,账房把册子合上,走到老人面前:“老伯,按个印。”老人看着那本册子,又看林泽;他看了一眼坡北的屋,屋脊上还冒着水汽,又看了一眼安置棚,棚子里亮着灯,孩子在灯底下咳。账房说按了印这料就算借了,不按料就拉回去;“拉回去。”老人说。
“拉回去,水就倒灌回屋里。”账房说。老人站着没动,水在他脚底下已经漫过脚面;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拿大拇指在账房的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按在册子上。红印泥沾在他指头上,他往裤腿上蹭了蹭,没蹭掉;他把印按下去,又拿拇指抹了抹,像是怕印不清楚。林泽在旁边看着那本册子,心里乱糟糟地替自己盘算了一遍:一石二斗,大不了秋后拿那几件旧木工家什先抵一阵,等堤修完发下差费,再想法子替老人赎回来,总归能顶过去。
老人把木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板上:凿子、斧子、刨子、一把断了柄的锤子。他拿布一件一件擦,擦完又放回箱里;擦到那把凿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拿拇指摸了摸柄上的汗布。天亮之前,老人跟着床和粮撤到了安置棚,床板抬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水已经退了半尺,灶台上还搁着那只量米的升子。他站在门槛外头,眼泪掉下来,没出声;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全是泥,然后把门带上,门板上的水顺着门缝往下滴。
林禾在棚子外头分粮。她把自己家的半袋米倒进一只大盆里,一勺一勺地分;缺饭的人排着队,有人拿碗,有人拿瓢,有人什么也没拿,拿手接着。分到最后,盆底见了底。“没了。”她说。
“明天呢?”有人问。
“明天再说。”队伍里有个瘸腿的伤工,端着碗,碗里只有半碗稀粥;他看见林禾盆底见了底,把碗往怀里一收,说:“我不饿。”林禾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倒进他碗里;伤工端着碗,没喝,先低头闻了闻。她没数盆里还剩多少。等她想起来老人的孙子今晚也要吃,盆底已经见了底。林禾把空盆扣在棚子外头,盆底还沾着一层米汤。她抬头看见林泽,没问料的事,也没问值房的事,只说:“胡七那边,你去看看。他船上的料,是钱老六借的,不是咱家的。”林泽愣了一下,想说胡七前几夜明明跟自己一条船从旧桥底下闯出来的,话到嘴边,看着胡七撑船离开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林泽往堤背走,走到半路,看见黑皮从水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鱼,浑身湿透,毛贴在骨头上,瘦了一圈。它看见林泽,没跑,也没靠近,蹲在一堆新土后头,低头撕那条鱼;它的洞在堤脚,洞口半截泡在水里,它没地方去,也没人给它记名。黑皮吃完鱼,拿爪子抹了抹嘴,钻回洞里去了,洞里黑漆漆的,水从洞口往外冒。老陶站在堤上看着它,说:“这獭比人精。水还没到,它先搬了。”林泽没接话。
天亮的时候,老人那两间矮屋的门上挂了一块木牌。牌是账房挂的,绳子系在门环上,风一吹,牌子撞着门板,响一声,又响一声。牌上写着:借料一石二斗,秋后清算。
茶棚柱子上那两只袋子不见了,柱子上留下一圈黑印。
堤那头有人在议,要给钱老六立一块功德碑,碑上刻“仙堤”两个字;账房说,碑料从堤料里出,不必另买。钱老六在旁边听见了,说:“石碑能用多少?从石方里抹个零头就够了。”老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堤那头的席还没散,账房还在收手印,锅里还在冒热气;风把木牌吹得撞了一下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