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把碗端过去
新堤北段开伙的第一天,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两遍,泥滩上就支起了两口大铁锅。
林泽揣着昨天领的《监尺差遣帖》与老柞木尺上堤时,天还没亮透。停渡这十来天憋坏了的二十多个船户全到了,胡七光着半边膀子,手腕上那道旧疤被麻绳勒得发紫,正跟三个汉子喊着号子往泥槽里抬青石。没人跟林泽打招呼,也没人往三里渡那根空石柱看上一眼。
林泽没往石头堆里凑,先拎起木尺沿着堤坡往北段迎水泥槽走。昨天夜里刚挖通的一段深槽里灌着半腰深的混泥水,老陶蹲在泥槽西沿抽旱烟,看见他下来,往水里扬了扬下巴。
“三里渡石柱上的明水早起又落了半寸。”林泽卷起裤管挽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微凉的泥浆里,朝老陶道,“按理说河心走平水,这新挖的浅槽顶多只有表皮浮水跟着晃。”
老陶没接话,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林泽退到槽水深及小腿肚的那一处,双手把父亲留下的老柞木水尺从腰后抽出来。早年林家还在的时候,他爹夜里带他巡北缘老闸,教过他一套水衡旧册上不写的“听尺法”——人站堤上只能看水面随风走的浅波,用长棍插下去也不过搅散中溜随槽走的缓水;唯独最底下贴着河床青砂走的那一股“底脉”,肉眼全看不着,得选吃透了熟桐油、木质沉直的老柞木心,斜扎进砂底,把拇指死死抵在尺身上预先削出的浅磕痕处,闭着眼屏住气,靠骨肉吃住木心传上来的震颤。
他咬住一口气,把包了生铁角的尺脚斜扎进泥槽底部的粗青砂层里,拔出半寸再往下墩实,左手大拇指紧紧按在父亲亲手削出的那道旧磕痕上。
起先指肚底下只有一片散漫匀缓的微凉推劲,是三月常见的死渗——泥皮吃足了水,顺坡往低处渗,像一块浸饱了水慢慢滴水的粗麻布。林泽刚想提尺起身去签早卯查尺单,抵在磕痕上的左手拇指忽然一麻!
水面毫无波澜,木尺铁脚紧贴着的那层青砂底底下,竟像是有什么笨重的活物从水底拱了一下,顺着三尺长柞木尺“笃”地撞进他指骨缝里。紧接着,那股顶劲缩了回去,隔了约莫七八息工夫,底下又“笃”地往上顶了一回!
林泽陡地睁开眼。
泥槽浑水正中,每隔七八息,就从尺脚旁边突突顶起一串气泡。那些水泡泛上来不带半点暖意,破开时直冒刺骨的寒气,把槽底的细黑泥砂一颗颗翻卷到浑水面上——像这截青砂泥底藏着一副活物的肺,正在一声一声倒着吸气、吐气。
他蹲下身伸手往黑砂泡里捞了一把。泥水冰得他手腕一缩,指缝间却挂住了两样滑腻微硬的东西。摊在掌心里冲洗掉浮泥,林泽愣在了泥槽当中:半捧黑砂里裹着一截鲜紫色的草根嫩芽,芦秆肥短、芽尖沾着墨黑泥浆;旁边紧贴着三片足有半个铜钱大小的青黑大鱼鳞,鳞片硬得像旧骨甲,薄边一圈竟泛着细密的暗赤色血丝。
老陶从泥槽沿上滑进水里,捏起一片带血丝的青黑硬鳞对着天光看了半天,老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浅滩草鱼顶多长出小指甲盖大的软鳞,镇上鱼贩网一辈子也没见过带红血丝的骨鳞;至于这种紫泥根的冬芦芽,岸边浅水根本长不出来,只有西北死泥荡底下的百年老黑泥里才闷得出。”
老陶把旱烟袋别回腰后,拿探泥铁钎往旧桥外头方向虚点了一下,嗓音压得很低:“外头明水往下落半寸,这新槽底下的阴水却隔七八息顶一口寒气……林小哥,这股带着深荡黑泥和鳞片的底水,怕是从旧桥那堆生石灰底下硬生生挤过来的。”
日头快升到头顶时,工棚敲响了开饭的破铜锣,林泽才提着水尺踩着泥阶爬上北坡。
绕过堆石料的料场往南走三十步,坡下洼地里另辟了一块轻工场,堆着半人高的青柳条和湿麻袋。林泽老远看见了渡工他爹。老人盘腿坐在湿泥地上,膝头垫着块破麻袋片,正拿儿子留下的短柄修船凿子削柳木桩签,左腿有些微跛,是昨儿在值房西廊坐僵了;离他五步远的泥坑边,年轻儿媳小栓娘挽紧头发泡在冷水盆里刷麻袋,六岁多的小栓脖子缠旧布巾,缩在干草堆里拿发红小手把草绳头一根根理齐。
开饭的地方分了南北两处。
北边席棚底下支着四尺宽的生铁大锅,烧干硬杂木,熬着浓稠红高粱米粥,旁堆巴掌大贴饼子和咸萝卜条;扛石头、打木桩的壮劳力排在北锅前,每人能盛满满两海碗。南边离席棚三丈外的烂泥地上,拿残砖架着口小一圈的旧铁锅,底下烧冒黑烟的湿芦柴,锅里是青菜叶掺麸皮稀粥。
他姐林禾早起也来工棚搭手管杂役、住户的伙食。湿冷河风正顺水口倒灌,南锅底下的湿柴烟呛得排队的老人孩子直揉眼睛,小栓捂着胸口细细咳了起来。林禾皱皱眉,放下木杓招呼两个妇人一起抬起垫锅木案,想把南锅挪进北边大席棚里挡风借火,顺便从大锅底匀两勺米汤给孩子。
木案刚抬到席棚口,钱老六手下的李行头拎着长柄铜勺闪出来拦住。
“禾姐,使不得,这锅可不能往一块儿摆。”李行头铜勺在北锅沿上当当敲了两下,把端着碗的船户脚夫全引了过来,随即摊开手叹气,“诸位弟兄评理!官署和行头有‘分灶核工’的死规矩——吃北锅大灶的,是扛石头整工,一天三十五文;吃南锅小灶的,是削签子、洗麻袋半工,一天二十文管一顿稀饭,走的是零散杂账。两口锅并进一棚里,勺子一搅,月底账房分不清谁吃干谁喝稀,只能按半工统扣工钱!二十多个扛石头弟兄的整工钱叫账房抹去小一半,谁担得起?”
几个刚想上前搭把手的船户立刻缩回手。胡七端着粗陶碗蹲在石磙上,把脸扭向河面咬贴饼子,一声没吭。李行头笑嘻嘻招呼两个小伙计接过木案,硬把南锅抬回三丈外的风口里,拿脚尖在烂泥地上画出一道深沟充作界线。
林泽握着官尺走到南锅旁边时,渡工他爹刚领到一碗麸皮菜粥和半块杂面饼。小栓娘领了另一碗,蹲在背风土坎下把硬面饼掰碎泡进粥汤里,哄着小栓小口喝。
林泽去差役饭桶盛了自己那份稠高粱粥,碗面还卧着一撮油炒咸黄豆。他端碗走到南棚外头,见泥地上并排搁着两张矮木凳,老人独坐东头那张,西头空着,便深吸一口气坐了下去,摸出竹筷想往老人碗里拨那撮黄豆:“叔,豆子没动过,给小栓就粥吃吧。昨儿初报单的事,管事已经……”
话没说完。老人没有摔碗,也没有回头骂人,连呼吸都没乱半分。他左手稳稳端着那只豁口粗陶碗,右手伸到身下死死攥住木凳腿,使劲往南边一拽。
木凳腿犁过碎石泥地“刺啦”一声响,硬生生挪开三尺远。老人侧背对着林泽,膝头夹起半块杂面饼,低头一口一口喝起稀菜粥。林泽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热气扑在脸上,耳根烧得滚烫,默默收回箸扒了两口高粱粥。
就在南锅后头矮桌旁,赵绳正核《急工在场花名及伤病折抵册》。林泽走近扫了一眼,认出最底下记着陈四的那一栏,被赵绳拿一张裁齐的白纸条贴严实了——前几天在滩头清运旧木料时被滚木砸裂右脚踝、眼下还躺在镇西头破庙动弹不得的挑担脚夫陈四,家里只有一个耳背老娘,今早没能来领牌。
“陈四前几天替工棚挪木头伤的脚,怎么把名字盖掉了?”
赵绳左手按住风掀的纸角,头也不抬:“李行头报上来的实到花名只有十九个。值房口粮与伤病定额按今日在场按印人头核发,陈四没人到场画押,我要留着空名,十九个人的口粮定额就得打回重批,今儿晌午全棚都别想开火。”
林泽张口欲辩,远处轻工场草棚边已经走过来一个提着平口竹钱篓的行头伙计,挨着领粥的杂役一个一个结上午前半日短工钱,顺便发一张印好红格子的单据。
伙计站定在老人那张拖开三尺远的矮凳前,蹲下身拨拉一下钱篓,数出二十二枚磨得发薄的散碎铜钱搁在凳角——老人半工十二文、小栓娘半工十文,扣去晌午稀粥柴火钱。紧接着他又从腋下夹着的一叠红格纸里抽出一张,压进老人凳角旁,上头搁一串沉甸甸的一百五十文大制钱,顺带揭开腰里一只敞盖朱砂印泥盒。
“老叔,这二十二文是爷儿俩半日流汗挣的;官署和钱掌柜另凑了一百五十文近堤受险户安家贴补,写明前翻船及坡北渗水均系春汛所致、两无积欠不再生端。河滩阴气重,娃夜里还咳,在纸角按个指头拿一百五十文割二斤板油润肺,多省心?”
林泽一眼认出,那张红格纸抬头的馆阁体小字与十天前停尸仓房里如出一辙。小栓娘站在旁边,看着那串厚实铜钱和咽唾沫的孩子,十根泡红的手指绞在衣角上死紧。老人喘息重了一息,端碗的左手纹丝不动。
没等林泽从矮凳旁站起开口,老人伸出右手,从破棉袄腰间抽出儿子那把沾着青柳皮汁的短柄修船凿子。
“啪”地一声轻响。老人拿冰凉的凿子铁面压在红格纸角和那串一百五十文铜钱上,手腕往外一推,干脆利落把纸和钱一并拨回伙计平摊的竹篓里;随后收凿入腰,只弯起糙黑枯瘦的指节,把凳边那二十二枚散碎铜钱一枚一枚拢进掌心里,塞进小栓娘的布兜。
小栓娘低着头攥紧布兜没敢出声。老人弯腰拎起柳笆筐里还剩半截的青柳条,端着半碗冷菜粥站起身,连眼皮都没往红格纸和林泽这边抬一下,领着儿媳和孙子往轻工场走去。
风掠过湿泥地,竹钱篓里那张没人按手印的《领贴具结单》掀起了半边纸角,旁边二十二文留下的铜印很快就让湿泥水洇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