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18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十八章 桩插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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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堤放线推到西段芦洼的第四天下午,前头钉桩的工役和洼地里一户人家吵了起来。

林泽和赵绳踩着刚铺了一半的碎石泥埂赶过去时,李行头正带着三个拎木槌的桩工堵在一间低矮的泥坯屋门前。屋檐下用石灰粉撒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白线贴着泥屋裂开的西墙根穿过院子,直通屋后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泥地上横躺着一根三尺长、桩头涂了红漆的柳木界桩,桩尖上还粘着湿漉漉的黑泥,显然是刚被人从地里硬拔出来的。

站在屋门口护着窗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妇人,头发散乱了一绺,两只手的手心和指腹全被粗糙的柳木桩皮磨破了,渗着细密的血珠子。

林泽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初一渡口翻船那天,头一个带着孩子迈进胡七小船里的,就是这个穿青衣的妇人。那天她连名字都没留就去了安置棚,没想到她家就住在这片紧挨旧渡路的西洼泥滩上。

李行头一见林泽和赵绳过来,立刻拿木槌柄指着地上的红头木桩叫屈:“林小哥、赵书手,你们来得正好!官线按图纸拉得笔直,这婆娘倒好,桩工刚把界桩钉进窗根底下,她冲出来就把官桩给拔了。按急工章程,私拔官桩就是抗官阻工,不仅一文占地贴补没有,还得绑去值房挨板子!”

青衣妇人死死咬着下唇,见林泽穿着水衡司的皂布短褂走近,眼里先亮了一下,随即又往屋里缩了半步,哑着嗓子说:“林小哥,不是我存心阻工……他们这根桩,直接顺着窗洞砸到我家床边上了,后头的路也叫白灰线给圈死了。那条路一封,我家当家的就没命了。”

李行头嗤笑了一声,抱起胳膊对赵绳说:“赵书手,你翻翻清丈底册,她这间泥屋是前几年自己在官荒苇滩上垒的土坯,连张红契都没有。官线拐一尺弯就得多填十方黄土,十方土的夯工钱谁出?没叫她拆屋腾地,已经是行头开恩了。”

林泽没接李行头的话,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灰线。白灰线紧贴着矮屋的纸糊木格窗,窗台底下的湿泥地上留着一个碗口粗的深洞,离泥墙根连三寸都不到。他收起官尺,走到屋门口掀开那领破了一半的蒲草门帘:“我进去看看。”

屋里黑得像口闷水缸,一股浓烈的苦药渣味混着久病之人的酸腐气直冲鼻梁。

泥屋一共只有一间半大,靠西窗底下用土坯和旧船板搭了一张矮床。床上躺着个瘦得胸骨根根凸起的男人,闭着眼正在倒气,喉咙里每喘一下都带着破风箱似的痰音;床尾缩着她家那个三岁多的孩子,听见外头吵闹,正把小脸埋在破棉絮里,左脚穿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小鞋,右脚光着露在被外。

而紧贴着木板床沿外三寸的泥地上,就是刚才那根界桩隔着窗洞斜刺进来凿穿的墙根裂口——桩工在外头每砸一槌,震落的土块就直接掉在病人的枕头边。更要命的是,离床头不到一尺的地上,拿三块青砖架着一只豁了边的红泥药炉,炭火还红着,上头的黑砂铫子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乌黑的药汤。刚才那一槌震下来,药铫子歪了半边,洒出来的苦药汁把炉边的草灰烫出了一片白烟。

妇人跟进来,拿破布巾包着流血的手去扶正药铫子,眼圈通红地指了指屋后那扇只有两尺宽的矮木门:“我家当家的前年替人挑石方伤了肺,一逢阴雨受寒就咳血,开春以来全靠这口炉子吊着气。屋后那条贴着苇荡的旧渡路,是早年便路没改道前留下的老脚道,新堤的白灰线正好把后门到水边的路拦腰截断。那条路要是填成了三丈宽的夯土堤坡,送药的人进不来,我背着孩子去前头绕三里泥路提水买药,屋里这口气当天就得断。”

她话音刚落,屋后密密的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踩断枯苇的咔嚓声。

紧接着,那扇半掩的后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一个披着半旧短褐、裤腿上沾满草籽和泥点的男人猫着腰钻了进来,腋下还夹着两个用桑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散药包。

男人一抬头看清屋里站着穿差衣的林泽,迈进门槛的右脚猛地僵在半空,按在药包上的手指本能地往袖筒里缩了一下。

是周三。

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砂铫子冒泡的咕嘟声。初一那天在胡七的小船上,周三就是紧跟着这母子俩硬挤上船的;前些天林泽又拿半联水单去药栈逼过他。这会儿三个人塞在这间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暗屋里,当中只隔着一只冒白气的红泥药炉。

林泽喉咙动了一下,原本想问他怎么从苇滩私路过来送药,可目光扫过床尾那个缩在棉絮里的孩子,话又停在了嘴边。周三的眼神也在妇人和林泽脸上飞快掠过,嘴角绷得死紧。

他们两个谁也没提那天船上的事。

周三先把头偏了过去,只当没看见林泽腰里的水衡司木牌,弯下腰把腋下那两个散药包搁在床头的破木箱上,压低嗓子对妇人交代了一句:“阿青嫂,这是五服苇根紫菀散,掺了半钱碎贝母,一天一煎,渣子别倒,夜里还能翻煎一回。”

妇人连忙从床席底下摸出一小串用草绳穿的铜钱,数出十四文递过去:“劳周大哥又走滩涂捎过来,比镇口铺子里省了一半钱。”

周三接过铜板揣进怀里,连水都没喝一口,冲林泽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又猫下腰,顺着后门外那条踩得发滑的两尺旧渡路,几步就钻进一人高的芦苇丛里不见了。

林泽走到后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那条旧渡路夹在泥屋后墙和旧河汊之间,只有两尺来宽,两旁全是去年的老苇秆和新蹿出来的青苇遮挡,水边还留着浅船刚撑开的泥印——正因为这条小路绕开了镇口巡检的税卡,周三这样的私药贩子才肯顺着水路把省了税钱的贱价散药直接送到后门口。

林泽退回屋前,拿着官尺从泥屋西窗根往南量到苇滩边,心里盘算了一遍:这一段并不是迎水顶冲的主槽,只要把外坡护脚往南收进三尺,贴着泥屋后墙留出一条两尺半宽、拿青石板盖顶的明沟便路,既不耽误主堤培厚,也能让屋后这条取水送药的小路照旧走人。

李行头见他拿尺比画,在旁边拧着眉毛嚷嚷:“林小哥,管事可交代了十天抢出外坡,留条沟再搭石板,多出来的工料算谁的?”

“算水衡司排水明沟的例料,明天老陶上堤核石方,我去跟管事签备忘单。”林泽把官尺合上,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青衣妇人,把话应了下来,“阿青嫂,这屋后的便路我替你留出来,绝不叫夯土堵了你家的后门。只是今天放线不能断,你先容桩工把界桩往外挪半尺、插回窗台外头的墙根下,别叫人拿‘拔桩阻工’的由头去值房告你,行不行?”

妇人看着他手里的官尺,又回头看了看屋里药炉上飘着的热气,嘴唇抿了很久,还没应声。

一直站在屋檐下没吭声的赵绳,这会儿翻开了手里的《新堤西段占地清丈册》。

按衙门往年的规矩,清丈册上只有“有契熟田”和“官荒滩涂”两栏,像妇人这样在荒滩上搭的泥屋,在册子里就只算一片没人住的空滩,压根不记屋里有什么。赵绳看了看屋里那个光着一只脚的孩子,把毛笔在舌尖上舔了舔,没有只写“西洼官荒三分”,而是在那一栏外头的空白边沿上,一笔一画地添了一行小字:

“西段十七号桩旁,有泥屋一间;距桩半尺有病榻一张、红泥药炉一座,内住病夫一、妇阿青氏一、幼子一,赖屋后两尺旧渡路通水煎药,拟留明沟便道两尺半。”

写完,赵绳把册子页面朝向妇人亮了亮:“白纸黑字记在清丈册上了。明儿交进值房,谁也赖不掉。”

妇人盯着纸上那行墨字看了好一会儿,眼圈又红了红,终于慢慢松开挡在窗前的手,拿流血的指腹在衣襟上擦了擦,低声说:“初一在船上,是林小哥把我家娃接下来的。林小哥说留路,我信你这一回。”

她退回屋里,把窗户掩上了一半。李行头哼了一声,招呼桩工把那根红头木桩往窗外挪了半尺,重新按进湿泥里,“咚咚”两槌砸实,这才带着人往西头继续放线去了。

林泽看着插回墙根的木桩,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拿袖口擦净官尺上的湿泥收进怀里。

下昼收工前,林泽去北段水口复核晚潮水尺,赵绳则抱着清丈册先回镇东值房归档。等林泽核完水尺,天已经全黑了,夜里的河风带着潮气往人领口里钻。他没再绕去西段芦洼,径直顺着坡路回坡北矮屋。

到家的时候,他姐刚把半锅掺了红薯干的稀粥端上桌。姐弟俩就着一碟咸菜吃完饭,林禾吹灭了灶膛里的余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攒了两年针线钱的小布袋,倒在油灯底下,同林泽一起数还差多少才能凑够船主限期要的那三贯五百文首期赔船钱。

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面上,还没数到一半,外头院门前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又沉又实,像是有人抱了一截浸透水的粗木头,重重磕在了林家的石门槛上。

林泽手里的铜钱一抖,起身走到门边,拔掉木门栓拉开院门。

门外的石门槛正当中,横放着白日里插在西段泥屋窗下的那根红头柳木界桩。桩尖上裹着一团刚夯下去的新黄土,那截涂了红漆的桩头上,用细麻绳系着一只三寸长的蓝布小孩鞋——就是白日里床尾那个孩子左脚上穿着的那一只。

青衣妇人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衣襟和袖口上全是湿泥。

见林泽开门出来,她没有哭,只伸手抓住门框借了半口气,哑着嗓子道:“林小哥和赵书手前脚刚走,李行头后脚就叫人推来两车新黄土,把后门那条旧渡路填死了一半,这根桩直接砸在了我后门门槛正当中。”

她没再去工棚找李行头争执,等天黑透了,自己把那根木桩从黄土里刨了出来,一路抱到了林泽家门口。

妇人隔着门槛看着林泽:

“林小哥,初一那天在船上,这只鞋还是你托着他脚腕替他按住的。你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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