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21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二十一章 拿坏料垫脚

约 3100 字 · 约 9 分钟

目录

天刚蒙蒙亮,林泽就揣着那把老柞木水尺往西段芦洼赶。

昨夜后半宿他几乎没合眼。怀里虽揣着那张已经拿指甲印押出去的《副料初验单》,胸口却像压了块湿砖头,每走一步都忍不住朝心里问一句:到底只是掺了三成旧灰的次等料,还是更糟的东西?等走到十七号桩外头、拐进阿青嫂家泥屋后坡脚时,早晨微白的雾气里,眼前一溜排开的泥路叫他一步钉在了埂上。

昨晚原本齐膝深、连独轮车都陷轮的西段泥洼上,这会儿整整齐齐码了一长条三十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头薄薄盖着一层干黄土,拿石板平压过,踩上去稳当利落——钱老六手脚快得惊人,赶在管事辰时巡堤前连夜把那批未复验的“背水坡副料”全卸上了岸,还省了拉运泥土的工钱,直接把麻袋铺成了阿青嫂屋后进出的垫脚便道。

几个早起抢工的短工已经挑着石筐踩上去往西边跑。可就在拐角水坑边,一只麻袋被车轴棱角挂破了巴掌大一个口子,黑水泡过的地方正顺着袋缝往外渗黑泥水。

林泽弯腰抓起一把渗出来的东西往指腹间一捻,手心当场凉透了。

里头根本不是“掺了几成陈灰的次等三合土”——顺着裂口挤出来的全是一把把泡得发酥发臭的烂柳木心、黑臭河沙,还夹杂着灰白色的盐碱结块,别说新烧生石灰,连一两黄黏土的影儿都看不见!这东西别说埋进堤脚,往死泥洼里多泡三日春潮,整片垫脚底子就会像熬烂的猪油一样顺坡滑塌。

“停工!这批袋子不许再往上铺黄土,全扛回驳船退料!”林泽一步跨上袋堆,伸手拽住前面两名正往麻袋上掀干土的工役。

挑土的还没停稳扁担,抱臂站在泥埂高处的李行头先嗤笑了一声。他故意提高嗓门,把声音甩给前后三丈内停下脚步的挑担挑柴人听:“哟,林差爷早!退料停工可全凭您一句话——不过管事辰时一到就要过西段巡堤!昨儿北棚按过契纸手印的规矩大伙都记着:若是哪段路误了官期停工,今日一早全棚子人的工食钱一律停发;前头在棚里借过陈米的户头,按契纸死例,退料停工误期者须双倍吐出陈米利钱!”

话音还没砸实,他压低声音往林泽面前凑了半步,嘴角勾出一道冷笑:“林差爷,昨夜拿指甲印换过去的那一贯六百五十文船坞尾款,今儿午时可是你自己赶过去填,还是钱掌柜替你送?”

周围几十号等着混两顿工饭的人嗡地躁动起来。没人冲着李行头喊,所有人的眼珠子刷地全钉在林泽身上。

头一个扑上来的不是壮劳力,而是挎着一捆湿草绳从轻工场外跑过来的小栓娘。她昨天才把亡夫的木工箱眼睁睁让人贴封条抬走,又为了小栓那点止咳药按了《弃赔换药单》的手印,如今听到“双倍吐出陈米利钱”七个字,脸白得像一张纸。她扑上前去,两只泡冷水开裂通红的手死死抱住脚边那两只鼓囊囊的泥麻袋,冲着林泽哭喊出声:“林差爷!别退这料!求求您高抬贵手,这批袋子一退,昨儿前借的陈米得双倍往外吐,小栓早上还咳得吐酸水……您救了全洼人的便路,别反手砸了一棚人的饭碗啊!”

林泽手心一颤,死死攥住了木尺。

“少拿救命充善人!”人堆外忽然挤进一个挑着两只空竹鱼篓、裤脚卷到膝弯的中年汉子——初一早上三里渡翻船,头一趟接完人后,林泽第二趟潜进浑水里、死死托着腰把这挂在半沉船板上的挑鱼小贩推上了胡七的小船。停渡十来天了,便路又泥深没胫,他一担河鱼在镇外馊掉两回;今天一早见西洼总算铺出条能下脚的垫脚便道,急着抢头市过洼地挑鱼,谁料一脚正撞上林泽站当中拦路。

那汉子满肚子憋了半个月的窝囊火瞬间炸开,扔下扁担一步抢上来,扬起巴掌狠狠推在林泽胸口:“初一在河心一刀豁断大缆,害全渡口停渡十来天断了活路!好不容易行头连夜填起条能走人的垫脚路,你又端着你那根破官尺寻晦气?闪开!”

这一推借着下坡湿泥的滑劲,林泽脚下没蹬住,整个人仰天往后滑跌进水坑旁的烂泥地里。他下意识拿手掌往地上撑了一把,刚结了两天薄痂的右手掌心正磕在一截埋在泥里的碎砖棱上,刺啦一声撕开,暗红的新血顺着指缝直往下淌,转眼跟黑臭泥水混作一团。

泥水冰透了前襟。

坐在冰凉稀泥里的那一息,怀里那张押过指甲印的初验单正抵在左肋上发烫。昨晚油灯底下那句“垫些次等料出不了大事”还在耳边响着,面前跪着抱住泥袋哭的小栓娘、刚推过他一把的鱼贩,全堵在路当间。

林泽没有对着跪在泥袋边哭的小栓娘辩一句“这料会滑塌”,也没有朝那个推人的鱼贩吼一句“初一是我拖你上船的”。

他坐在黑泥里吐出一口气,拿左手攥着渗血的右手掌在裤腿上狠狠一抹,慢慢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把后腰那把老柞木水尺重新别牢,面沉似水地越过愣在原地的李行头,径直走到两丈外正扛木桩候命的桩工堆边,弯腰伸手扣住了地上那把铁耳生锈的双耳生铁石夯。

那夯足有四十斤沉。林泽两手刚一握紧冰冷粗粝的生铁耳,右手掌心撕裂的嫩肉立刻火辣辣地往筋骨里钻,暗红血迹瞬间染红了大半截夯耳。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硬生生将那块大铁疙瘩提离地面,大步迈回便道正当中。

“诸位乡亲,李行头,”林泽声音不大,哑得像两块粗糙青石磨过,偏偏清楚地砸进几十号人耳朵里,“大伙急着挑担过洼、误不得辰时巡堤,这话说得在理。既然这三十只麻袋急着垫路走人,只虚盖两寸黄土怕脚下踩滑——我也是领着水衡司监尺工食的人,今日不急着退料,我替大伙把这条垫脚路好好夯实了!”

李行头脸色陡地变了:“林泽!你想干——”

话音没落地,林泽双手轮圆了那把四十斤生铁石夯,借着腰背往下一沉的整副身力,照着路当间码得最鼓、黄土盖得最齐整的那三只麻袋当头砸了下去!

“咚——哗啦!”

第一夯直接砸穿浮土,烂草麻袋应声撕裂;林泽红着眼睛喘出一口白气,根本不等李行头伸手来夺,紧接着连抬两夯重重砸在左近两只麻袋腹心上。腐沤透顶的麻布经不起铁夯死砸,轰然齐根爆裂!他扔开手里的生铁石夯,反手拔出后腰老柞木水尺,使尽气力往撕开的白麻腹内深深一插、一挑——

黑臭发绿的腐烂柳木心、成团带泥的黑河沙、一块块灰白刺鼻的硝碱废渣连带着碎砖碴儿,“哗”地一声淌了整整一地!

恶臭扑鼻。半两生石灰都没有。

整个西段泥洼陡然陷入一种死水般的寂静。小栓娘松开按着袋角的手,呆呆望着流到脚背上的黑沙木屑;李行头张着半张嘴僵在土坡边;前排几个刚刚还催着挑担过路的汉子缩回踩上泥埂的脚,默默看着自己鞋底沾上的一层黑腻腐泥。

喘息声里,林泽拄着发抖的双膝缓过半口气,连满手的血泥也没顾上擦,抬头盯住刚好赶到现场、夹着账册站在路口石坎上的赵绳,以及他身后提着探泥铁钎慢步走近的老陶。

“赵书手,”林泽拿沾满黑河沙和血丝的老柞木水尺指着流满一地的烂货,一字一顿往外砸字,“当着这几十双活人的眼睛看清楚!西段十七至二十二号桩这三十只麻袋,里头装的是黑沙腐木废渣,连半撮新石灰的影儿都不沾。既是钱掌柜体恤大伙泥洼难行、自掏腰包拉来垫泥坑用的,就烦你当众在正册里写透彻——钱掌柜义捐垫道废渣三十袋,不入水衡司西段正工灰石料册,亦不折算官工钱粮一文!”

李行头气得脸上一青一白,指着林泽胸口骂出声:“好!好一个林差爷!今儿午时那一贯六百五十文船坞尾款你自己找着门去填,别怪钱家账房没给你留活路!”

他嘴上虽狠,在老陶和几十双盯着泥坑的黑沙腐木眼睛前头,竟没敢再吐出半句“这是西段正工垫坡灰土”。

赵绳握着毛笔站在原地迟疑了两息——昨儿傍晚在镇北溪边被林禾一瓢冷水似的话堵在原地的余悸还在心口发麻。他瞥了一眼旁边垂手不语却正拿浑浊老眼死盯账册的老陶,终于抬起笔,当众在那行早已写好一半的《西段正工灰石料册》预收栏上划下一道粗墨杠,侧行小字落得端端正正:

“沙口钱行头自捐垫道废渣三十袋,实不堪作坡脚灰土,不计官工钱粮,不入正册。”

老陶走上前去,蹲下身拿那根磨亮尖头的探泥铁钎在黑沙烂木堆里拨了又拨,捡出几块掺在其中的硬碎青砖扔进泥洼低处,再用铁钎狠狠一戳那堆滑溜溜的腐烂柳木:“砖块留底填坑不碍事。这堆腐木黑沙今晌午必须掀车运出芦洼——留在这儿多泡一夜雨水,整片新堤外坡脚全跟着一起溜滑!”

阿青嫂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半掩的柴门,默不作声站在窗根黄泥堆旁看着那一片狼藉的黑沙烂袋。原本急着去管事面前交代工期的李行头阴沉着脸挥手叫伙计拎铁锹清烂摊子,连头也不回地往北棚方向急赶。

晌午日头照透了早雾。林泽拿衣襟把右手掌胡乱一裹,拄着水尺往泥路一侧让出两步——昨晚那笔保房契的买卖算是亲手砸断在自己夯锤下了,半个时辰之后午时一到,船坞那边会有什么等着他跟姐姐,他心里没半点底。

挑担的百姓终究还得过洼。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垫着两块破木板踩过黑泥往西走。那个初一早上被林泽从船底托着腰救上岸的挑鱼贩子弯腰挑起空竹筐,小心翼翼踩过刚被砸破的腐木堆,从林泽身旁错身走过去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黑臭泥浆的草鞋,扭过头朝泥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早知道这样,初一那天在船上你就别多管我!”

第二十一章 拿坏料垫脚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