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她先搭一条路
林泽上午在西洼砸破三十只坏料袋,晌午刚过便被值房差役连拉带拽叫去船坞核账——船主拿着初报单和欠据堵在门外,一贯六百五十文的窟窿摆在明面上,他脱不开身。
消息传回坡北时,日头刚斜过屋脊。
林禾正蹲在门前青石板上涮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药钵,听见巷口两个挑水妇人隔着竹篱说话,声音不大,字字顺着湿风往耳朵里钻:
“……听说上午在西洼一锤砸烂了几十袋垫路灰?好家伙,料退是退了,泥坑可还张着大嘴呢!”
“可不是么,林家那位小爷手里攥着尺子,动不动就画线不许走。他自个儿年轻腿长,跨两步过去了,阿青嫂屋里那个喘得快断气的汉子怎么抬出来?姐弟俩光画线不留路,倒显得他们多清高!”
药钵在冷水里滑了一下,磕在石板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钝响。林禾手指没松,只把钵沿那点焦黑药垢使劲蹭掉。
她心里清楚,那几个在巷口嚼舌头的人,前些天还端着碗来借过她灶上的姜汤。她不怪他们嘴碎——阿青嫂屋里那个汉子烧了两天,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铁锈味,换谁家里摊上这事,心里都像压着一块湿炭。
可她听不得别人把“光画线不留路”的脏水全往林泽头上泼。林泽上午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右手掌心裹的旧布都渗出了血,为了那几袋腐木黑沙连保契的活路都砸了,到头来在街坊嘴里倒成了断人药路的冷血差爷。
林禾甩干手上的水,站起身解下蓝布围裙,叠好搁在门槛内的矮凳上。她回屋掀开针线笸箩底下的青布包,里面空荡荡的——攒了两年的钱昨晚已经全倒给了船主。她没多看,只抓起灶台边那盏还没添油的旧风灯,又从门后摸出一把纳鞋底用的铁锥子揣进袖筒,反手带上了木门。
她没去值房找林泽,也不等什么批文。弟弟是官面上的水衡吏,动一步要盖印、要落册、要看上头脸色;她不是。
钱家木料场偏棚外挂着两盏风灯,照得一排排码齐的旧杉板泛着湿漉漉的黄光。
林禾站在栅栏外头的时候,李行头不在,只有账房先生抱着手炉在门框边打盹。听说林家大姑娘亲自上门借料,钱老六竟没端架子,片刻工夫就披着件夹袄从后院踱了出来,脸上带着买卖人惯有的和气:
“哟,林大姑娘?上午你弟弟刚在西洼砸了我的废料,这会儿天都擦黑了,你倒找上门来?”
“废料是废料,借料是借料。”林禾站在灯影外头,背脊挺得笔直,袖筒里的手按紧那把铁锥柄,“西洼那段泥坑眼下过不去人,阿青嫂屋里等药等得快熬不住了。钱掌柜场边墙角堆着的那批拆旧棚剩下来的老杉板,按市价算我借十六块,外加两捆旧麻绳。明早天亮若还不上,我拿坡北屋里那架老织布机和两床厚棉被抵账,一文不差。”
钱老六眯眼打量她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摆手叫账房:“借!林姑娘既然开口保急病,我钱某人还能卡着几块旧板子不成?去,拿借料单来,让姑娘按个指印,板子随便挑。”
账房先生麻利地铺开一张黄麻纸,沾了墨写下“借旧杉板十六块、旧麻绳两捆,限明早天亮归还或折价”,末了却顺手把那张纸往桌面另一叠簿册边角一压,递过来一支沾好红印泥的竹签:
“姑娘识字,按在这右下角就行。”
林禾走上前,没急着去接竹签,只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了那张黄麻纸的右下角。
常年纳千层底磨出来的老茧就在指腹上,粗粝,触觉却对纸张厚薄极敏感。这一捏,她指尖微微一顿——那张单薄的借料纸底下,竟用极淡的浆糊角粘着半寸另一张纸的边沿!
钱老六站在灯下,嘴角还挂着那点温吞笑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往下坠了一分。
林禾没抬头,右手大拇指顺势一捻,两层纸角“嘶啦”一声错开了半指宽。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上墨迹未干,抬头赫然写着几个小字:“坡北西段住户自愿另搭便道、与官修新堤改线无涉、延期免责契”。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手炉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个火星。
林禾把底下那张未干的免责纸轻轻抽出来,反扣在账房先生的手炉盖边上,只捏着上面那张单薄的借料条,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小铜钱串——不是钱,是她平时别在裙带上的针线小剪子——在借料条末行自己的名字底下,拿指腹沾了一点红印泥,稳稳按上去,随即把原件对折两下,直接塞进了自己袖袋。
“钱掌柜的好意我领了。”林禾抬起眼,目光平直地扫过钱老六微微僵住的脸,“板子是我林禾个人借的,写的是我林禾的名字。至于街坊愿不愿意免谁的责,我这双手只会纳鞋底,替不了别人按。”
钱老六盯着她袖口,半晌才重新扯开嘴角,挥了挥手:“行,姑娘爽快。去抬板吧。”
...
后半夜的风比白天更阴冷,顺着苇荡口子直往人领口里灌。
西段泥洼边点起了三支松明火把,火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林禾叫上了葛大暑和两个没领到晚工的闲汉,把十六块沉甸甸的湿杉板一块接一块往烂泥里铺。没有石墩垫底,她便让人先砍了半人高的干芦苇捆成束,死死压进淤泥里,再把杉板架上去,拿麻绳两头系紧木桩。
烂泥吸脚,每一脚踩下去都要费力拔半天。林禾挽高裤腿站在齐脚踝的黑泥里,手里攥着麻绳使劲勒紧一个活结,绳子勒进湿透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她其实明白,自己这么急着连夜把路搭出来,一半是为了让药能挑进阿青嫂屋里,另一半,却是为了明天一早让巷口那些碎嘴的人闭嘴——她不想让林泽一回来,看见的还是满街骂声。
就在最后第三块宽杉板刚抬到水洼深处时,黑沉沉的芦苇丛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水响。
没人点灯,火把光晕边缘突然站出来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被露水打湿半截的深青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弯,赤着两只沾满细萍和黑泥的脚,就那么稳稳踩在一丛半浮的芦苇根上。她什么话也没说,弯腰一把抓住了那块正要往水口里压下去的宽杉板另一头,硬生生往上抬了半尺。
“谁?”葛大暑吓了一跳,举起木棒往前跨了半步。
林禾抬手拦住他,举高火把往那人脸上照去。火光跳动,映出一张清瘦冷淡的脸,眉眼间带着股刚从深水里钻出来的湿寒气。
“这板子不能横压在这里。”那女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比夜风还凉,“底下是活水草根,连着里荡的透气缝。你这么一头死压下去,明早太阳一出来,水草就憋烂在泥里,这片洼地的水全得发臭。”
林禾攥紧手里的麻绳,上下打量她一眼,立刻想起这大概就是弟弟前些天在值房提过的那个“旧桥下救过船的怪女子”。换作平时,她或许还要客气两句,可此刻她浑身沾满冰泥,腰酸得快直不起来,一肚子的气正没处撒。
“发臭也是明早的事,屋里喘不上气的人等不到明早。”林禾手上一沉,压住板头,“今夜我不搭这条路,明天一早药罐子都挑不进来。”
苏苇没有松手,也没跟她吵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泥水里被压得歪斜的几根嫩芦芽,忽然抬脚踩进更深一寸的泥水里,单手托住杉板底面,往斜上方挪了半尺,正好架在两丛硬芦根中间的空隙上。
“挪半尺。”苏苇抬眼看她,“人能踩着过去,底下水草也能喘气。”
林禾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去,那半尺的空隙底下,黑沉沉的水面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活水纹正顺着草缝往里游。她咬了咬嘴唇,没再硬顶,松开半边麻绳,配合着苏苇的力道,把那块沉重的湿杉板稳稳落在了两丛硬草根上。
两个女人在黑夜的泥水里各自抓着木板一头,谁也没有谢谁。
“你是林泽的姐姐?”苏苇直起腰,在湿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泥,忽然问了一句。
“是。”林禾低头重新勒紧绳结,语气硬邦邦的,“这路是我自己借料搭的,没经过我弟弟的手,你也不用算在他头上。”
苏苇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落在她那双指腹发白、虎口还勒出红印的手上,没再多说,转身退回黑暗的芦苇丛里,赤脚踩过水草几乎没带起什么声音,转眼就不见了。
...
踏路铺通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点蟹壳青。
林禾直起快断掉的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巷口就急匆匆奔过来一个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喊:“林家姑姑!阿青嫂屋里喊人呢,昨夜后半夜烧得滚烫,药罐子熬干了也没见你去换方子!”
林禾心里“咯噔”一下——昨夜为了赶着借料搭板,她把原本答应傍晚去替阿青嫂丈夫敷背换药的事全抛在了脑后!
等她提着风灯深一脚浅一脚跑回坡北矮屋前时,阿青嫂屋门大开着,几个本家亲戚正急得满头大汗,把那位烧得迷迷糊糊的汉子连人带被卷在一扇卸下来的旧木门板上,准备趁早抬去镇南医馆。
见林禾喘着气跑来,阿青嫂红着眼睛把空药碗往门槛上一墩,声音发颤:“林大姑娘,你说好傍晚来搭把手换药的,这整整一夜人影都不见!如今烧成这样,再不抬出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林禾站定在门槛外,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糠,一句“我去搭路了”竟咽在嗓子眼没好意思往外吐——路搭成了,可屋里人的确被她耽误了一夜。
“快,先抬出去!”葛大暑和另一个汉子咬牙扛起门板两头,踩着清晨薄雾往西洼新搭的踏路走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林禾也跟在后头,心里想着好歹这条路先通了。
可等两个抬门板的汉子走到西洼第一块杉板头前,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杉板只有一尺半宽,底下垫着软乎乎的芦苇束,单个人踩着侧身走过去勉强稳当;可门板足有三尺宽,两个壮汉并排根本下不去脚,前后一前一后挪上去,前头汉子脚下一滑,杉板“吱呀”一声往烂泥里狠狠沉下去半寸,门板上的病人疼得闷哼一声,差点顺着斜坡滚进黑水沟!
“过不去!”前头汉子死死顶住门板,脖颈青筋暴起,回头冲林禾吼了一嗓子,“这板子窄得只够单脚走,抬着门板根本上不去!”
清晨冷风吹过新搭的十六块湿杉板。板面平坦,能走人,能挑空担;那扇三尺宽的门板却只能停在半尺之外的泥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