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26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二十六章 抢的是一锅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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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踩着湿透的青布鞋赶回北棚灶院时,日头已经压低到了西边树梢上,院子里却没有半点平时收工后的散漫气,反而像一锅烧到滚边却被死死盖住盖子的沸水。

北棚和西棚共用的两口大铁锅边上,黑压压挤了三十多个汉子和家属。原本该在棚里分汤领饭的时辰,东边西棚的条案上却空空荡荡,只有北棚这边灶台上还架着最后半锅稠米饭,飘着几丝切碎的干萝卜缨子气味。

站在条案最前头的,是挑柴汉子葛大暑。

他左腕上还系着初三开工那天套上去的红布条——如今早被泥浆和汗水溻成了暗褐色,像一道干涸的血痂。他手里攥着一串刚从灶头木框里拽出来的领饭竹牌,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的筋一根根崩得老高,正指着灶台旁缩手缩脚的账房小厮破口大骂:

“老子今天从卯时起扛了四十六趟碎石板,肩膀皮都磨烂了!西棚二十八张嘴,怎么到了灶上只剩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你手里竹牌明明发出去三十五张——多出来的那七张牌,到底长在哪个死人的嘴上?!”

院子里瞬间炸开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林泽拨开人群挤到灶台前,一眼就看见赵绳正站在廊柱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厚厚的《领饭原册》,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死线。

西棚这几日领粮总是短斤少两,起初大家都以为是陈米掺糠多、水份重;直到刚才西棚停火,葛大暑带头去灶房要借半锅饭,两下一对竹牌,才当场对出西棚名册上赫然挂着七个只领米钱、从来不见人影的空名——这七份口粮钱,全让钱老六和工头悄悄吞进了腰包,剩下一群卖苦力的汉子每天靠稀汤吊命。

“别吵了!要吃等明早再添米!”北棚的帮工头领抄起一根烧火棍横在灶台前,脸色铁青,“西棚没米是你们自家灶头的事,敢动北棚这锅饭,明天早工钱谁也别想领!”

“领你娘的早工钱!”葛大暑眼里熬得通红,想起昨天夜里替林禾铺踏路时还饿着肚子踩黑泥,今天扛完石板回来连口稠饭都吃不上,火气猛地顶上了天灵盖,“上回开工席我替你们按人的时候,钱掌柜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合着我们卖命垫土,你们拿死人名字吃我们的米!”

话音未落,葛大暑双手抓住面前那张厚重的松木条案,腰身一沉,“哗啦”一声巨响,整张条案被他掀翻在地!案上的粗瓷大碗、竹筷、还有半桶冷茶水瞬间砸了个稀烂,热气腾腾的碎瓷片滚了一地。

“抢锅!”西棚后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十几个饿急了眼、红着眼睛的汉子呼啦一下朝北棚灶台扑了过去!两边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工役顿时推搡扭打成一团,木勺、扁担、湿布衣裳在暮色里乱飞,眼看那口装着最后半锅滚烫稠饭的大铁锅就要被撞翻出灶膛。

就在那口重铁锅歪斜着往灶沿外滑出半寸、锅底下蹲着两个刚端着空碗等饭的孩子吓得哇哇哭出声时,一道青布身影猛地从灶门侧边抢了过来。

是林禾。

她连鞋都没顾上避开碎瓷片,扯起灶台边那块浸过冷水的厚麻布垫,双手死死扣住滚烫的铁锅双耳,硬生生拿肩膀和腰背顶住了两个撞过来的壮汉!滚热的米汤顺着锅沿溅出来,泼在她露出一截的手腕上,瞬间烫出一片刺目的通红。

“都给我住手!”林禾声音不大,却像生铁砸在地上,咬着牙把铁锅往回死死一按,“孩子蹲在灶底下!你们谁敢把这锅饭掀了,今夜谁也别想在这院里吃上一口!”

林泽也已经抢步冲上前,顾不上右手渗血的旧伤,用左肩狠狠撞开一个举着木棍的汉子,顺手把两个吓懵的孩子往灶膛后面的干草堆里推了过去。他转头大喊一声:“赵绳!拿册子来当场核人头!七个空名是谁挂上去的,查!”

赵绳站在廊柱边,手里那本《领饭原册》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痕。他往前跨了半步,目光扫过葛大暑手里那串多出来的竹牌,又扫过蹲在角落里那几个靠每日微薄工伤贴吊命的伤工家属。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嘴唇颤抖着,却生生把脚步钉在了原地。

只要他今天当众把这本带着涂改痕迹的原册交出去、闹到值房上头去核查“吃空饷”,按水衡司的规矩,西棚与北棚整条账目立刻就得封存停支——钱老六的罪未必马上定得了,可明天一早,所有伤工的药费补贴和两棚人的口粮,全得卡死在停支令里!

“赵绳!”林泽又喊了一声。

“册子……册子得回值房核对……”赵绳声音发哑,下意识地把原册往腋下缩了缩,眼神躲闪着没敢看林泽,也没敢看林禾。

院子里的扭打虽然被林禾死死按住铁锅暂时压了下来,可那股子绝望又凶狠的怨气并没有散。西棚几个汉子喘着粗气退到墙根下,葛大暑扔掉手里的木棒,一屁股坐在掀翻的条案框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了一声:

“不核?好啊。反正扛一天石板换半碗清汤,明日谁爱干谁干,老子不伺候了!”

围在墙根下的十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反驳。没人喊口号,也没有人再砸东西,就这么一个接一个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丢在地上——停工不是谁煽动出来的,是从每个人咕噜作响的空肚子里长出来的。

林泽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瓷与米汤中间,看着葛大暑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喉咙发干。他想说一句“我再去帮大家借一袋粮”,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昨天在船坞连下个月的月例都押出去了,今天他拿什么借?

...

就在院子里的人各自散开、气氛僵冷到极点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扁担吱呀声。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头戴破斗笠的瘦削汉子挑着两只沉甸甸的油布药篓走了进来,斗笠檐下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焦黄的脸——正是前两天避风头逃去邻集的药贩周三!

院子里有人一眼认出他,立刻围上去两步:“周三?你不是躲船债跑邻集去了吗?怎么还敢挑担回坡北?”

周三摘下斗笠抹了把汗,眼神精明地在碎瓷狼藉的院子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冲那人哼了一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镇南那座老屋契还押在黑水行柜上呢。钱掌柜派人拦住我去邻集的货路,说好抽去三成利钱替我挡着船主那头几日不抓人见官,逼我把存药挑回坡北现兑钱——”他放下扁担,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扎得齐齐整整的几包散末与干草药:

“跑什么?我回邻集进好货去了!”周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阿青嫂等几个正愁得眼睛发红的家属听清,“眼下各处水路堵死,邻集药行全涨了价,这趟我可是冒着翻车掉沟的风险挑回来的上等退热散。原本四十五文一贴,今儿这行情……少了一百二十文,我连本钱都回不来。”

“一百二十文?!”阿青嫂怀里还攥着林禾昨天留下的空药碗,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前些天在镇南药栈你才卖四十文!我屋里那口子烧得快断气了,上哪儿去凑一百二十文?!”

“大嫂,行情摆在这儿,我也得养活老娘不是?”周三面露难色,手指却已经熟练地把油布重新往药包上盖了半寸,摆明了一文钱不让。

刚才一直死死护住铁锅没松手的林禾,这时候缓缓放开了手腕上已经起泡的红印,一步步走到药篓前。

“周三,”林禾盯着他那张既在初七夜里帮过忙、此刻又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脸,“初八那夜你往坡北送那四包救命药,我林禾记着你的情。可今天西洼刚停工、屋里人烧得人事不知,你把四十文的退热散叫到一百二十文——这笔趁火打劫的钱,你真敢当着大伙儿的面收?”

周三眼神微微一缩,压低声音冲林禾拱了拱手:“林姑娘,外头黑水行也在盯着我这批货,我给你家里那份算半价,就当我还你弟弟那天在镇口没拆穿我的情分。外头的事……姑娘何必多嘴?”

“我不用你的半价。”林禾声音冷得像冰,当着全院子人的面把话挑得清清楚楚,“你从前救过人,一码归一码;今儿你趁着缺药翻三倍讹人,我也绝不替你瞒着。”

周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林禾一眼,挑起药篓转身就往院门外走,临出门前还硬邦邦丢下一句:“行!嫌贵别买,爱找谁找谁去!”

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灶膛里的余烬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北棚那半锅稠饭总算是护住了,没洒在孩子身上。

林泽喘出一口长气,转身想去叫赵绳把刚才那串多出来的竹牌和原册一起封存起来——免得夜里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他一转头,却看见赵绳正脸色惨白地站在廊柱底下,双手空空如也,原本死死夹在腋下案角边、记着两棚所有领饭实名与竹牌号数的那本《领饭原册》,竟不知在刚才哪一轮推搡乱局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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