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半夜来一船粮
亥末子初的雾气顺着河槽压下来,把滩头老柳树裹得只剩一团黑糊糊的影。
胡七蹲在自己刚修补完护板的破船尾舱里,脚边放着一盏压低了灯芯的风灯,手里握着一把生铁小斧,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船帮上一道还没干透的桐油瘤子。他左眼皮一直跳,不是怕水鬼,是怕今夜这趟货没按时送到,明早黑水行的人真来拆他的船棚。
水面上极轻地传来两声木桨划水声,连水花都没溅起半星。一条吃水极深的黑篷平底货船顺着夜潮滑进了老柳树底下的浅湾。
船头站着个提灯笼的随从,后头跟着青布直裰的许三柜。踩着跳板走上湿漉漉的泥滩时,许三柜腕上那串黄铜小尺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轻响,鞋帮子照旧干爽干净。
“老胡,货齐了,你的新樟木护板吃透油了么?”许三柜开口还是那股不急不缓的买卖腔调。
胡七没急着接缆绳,先直起腰,从怀里摸出前天那张折得起毛边的旧保单拍在船沿上:“许三柜,丑话说在前头。今天白昼西洼停工了,坡北乱得像锅粥。我帮你跑这趟北汊急货,运脚按加三成算,抵掉前年外江礁滩那笔两贯四百文的半数旧欠——剩下的那一贯二百文,你黑水行得给我宽限到下月初十,且不许再按月三分滚利!不然今夜这缆绳我不系。”
许三柜借着随从的灯笼扫了一眼胡七沾满黑桐油的手背,脸上笑意未减,伸手从袖筒里摸出一支细竹笔,在保单背面极干脆地勾了两笔,按下一枚小小的私印:“老胡是跑熟水路的老人,黑水行最重旧情。下月初十就下月初十,不滚利。”
胡七这才收起生铁小斧,弯腰接过跳板上的缆绳系在柳树桩上。
就在这时,泥坡暗影里急步走下来两个人——是林泽和手里提着一根粗木棍的葛大暑。林泽晚饭没吃,手里攥着那根老柞木尺,看见货船吃水深得几乎平了水线,心里先动了一下。
“许三柜,”林泽走上前,呼吸在冷雾里冒出白气,“西棚和北棚今天傍晚刚闹过抢锅,全棚断了粮,屋里还有几个高热的病人等药。我听说你夜里来船,船上……带了米和退热散么?”
许三柜微微欠身,抬手示意随从掀开前舱的油布毡。借着风灯黄光,船舱里码得齐齐整整的二十袋糙米,还有两只贴着红纸封条的防潮药箱,在夜雾里显得格外扎眼。
岸边跟着林泽摸过来的几个西棚汉子和阿青嫂家里人顿时呼出一口长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米袋,喉咙里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唾沫。
许三柜却又顺手把油布角往下盖了半寸,声音依旧平和得像在茶棚里谈天气:“林小哥来得巧。这二十袋糙米是黑水行匀给下游盐驳船的口粮,那两箱伤寒退热散更是市面上的平价正货,绝不像镇上某些趁乱发财的游贩,四十文的药敢叫到一百二十文。”
他顿了顿,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蓝格契纸,递到林泽面前:
“只是买卖归买卖。如今坡北工地停工闹事,谁也保不齐明早钱老六会不会封棚。这二十袋米、两箱药卸上岸可以——须得有人替这批货接下黑水行在北汊积压的那份旧水运担保。按水衡司规矩,只要这批货折价记入工棚急支,往后不管西棚是谁当家,这笔账都得优先从正工钱粮里划扣。”
林泽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张蓝格契纸。
他低头借着灯光扫过纸面,果然看见底下除了这二十袋米的实价,还明明白白压着一笔“北汊旧驳船滞留折耗”的连带担保——只要他今天为了救眼前这一夜的急,糊里糊涂大笔一挥签下全棚担保,不出三天,黑水行就能拿着这张纸直接卡死全工棚的工钱脖子!钱老六是拿坏料和红格纸硬逼,许三柜却是拿着众人正饿着肚子时最想要的一口热米和一碗平价药,笑眯眯地把套索递到你手里。
站在旁边的葛大暑急得直搓手:“林差爷,西棚二十来张嘴今晚真揭不开锅了!阿青嫂屋里那汉子烧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林泽盯着那排沉甸甸的米袋,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张蓝格契纸,指尖在冷雾里发僵。坡北那两间老屋前天刚拿来跟船主押了三日宽限,他自个儿下个月的月例都贴进去了,眼下拿什么替整棚人画押?可身后葛大暑喘着粗气,阿青嫂屋里还在等着退热散。
“整棚的正工钱粮……我签不了,值房没给过我这个权。”林泽声音有点发紧,拿老柞木尺的平头抵住契纸下半截,硬着头皮往下压了半寸,“能不能先卸八袋糙米、一箱退热散?就算我林泽个人暂借,拿我下个月月例和屋里剩下的老物件作保,十日内凑不上现钱,任你去值房扣我的差遣帖。你那份北汊旧水运折耗——我真接不起。”
许三柜目光在林泽发白却死犟的脸上停了两息,忽然低笑了一声,收回半截蓝格契纸。他原本也没指望一个芝麻大的监尺敢替全棚扛黑水行的旧烂账,不过是顺手探一探水衡司的底:“行,林小哥倒还算实诚,知道自己肩膀能扛几斤。卸八袋米、一箱药!其余十二袋,照旧走暗水运去邻县。”
船舱板掀开,几个汉子立刻欢呼着扑上去抬药箱、扛糙米。林泽接过药箱边那叠散碎货单核对斤两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货单夹缝里错开半寸、露出半截盖着邻县水衡司小红印的薄纸条,上头隐约写着几行小字——“请核上旬连阴雨量与大沔东尺涨落差数不合事……”
林泽心头刚微微一动,船头却已经因为抢着买平价退热散、顺带大骂周三黑心涨价吵翻了天,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单据挤歪了。许三柜连看都没看那半截夹在货单里的纸条,只亲自盯着伙计点清八袋米和一箱药的数目,拨两下算珠就叫人抬货下板。
就在林泽低头用左手在收货单角划记数目、阿青嫂家里人捧着平价药包千恩万谢的时候,帮胡七拉缆绳的一个老船工正提着风灯,照着船舱里头那几个还在往底舱搬货、准备继续往下游走的黑衣搬运夫。
灯光正好晃过船舱门口一个弯腰扛着大麻袋的瘦高汉子侧脸。那汉子一见强光,肩头猛地往里一缩,慌忙扯低破毡帽檐扭过脸去。
可老船工还是看清了他左耳垂底下那颗显眼的黑痦子。
老船工举着风灯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张大嘴巴“咦”了一声,声音穿过吵嚷的船头传进林泽耳朵里:
“那不是西棚老赵头手底下那个……叫什么来着,天天在工地账上点卯领足额日工钱的短工么?!”
林泽猛地抬起头。风灯晃过的地方,那汉子已经一步跨进底舱黑影里,只剩一双沾满泥浆的草鞋飞快地消失在舱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