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水在屋底走
晌午过后,云层终于散开了一指宽的缝,淡淡的日头照进坡北小院的门槛。
林泽把两只泡得发白起皱的粗布鞋脱下来,摆在门阶最干爽的那块青砖上,自个儿坐在门槛木头边,拿半截削尖的干竹片一下一下抠着鞋底缝里嵌死的黄泥。
连着十来天在烂泥、尸水和值房之间来回打转,这还是头一回有个把时辰没人来敲门催差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只大水缸里飘着两片打转的干竹叶。林泽右手掌心那道从初一割绳留下、后来又在西洼磕破的口子,这几日总算彻底收了口,结成一道紧缩的暗红嫩疤;只是拿竹片使劲撬干泥块时,虎口连着掌心那块新皮还是绷得微微发紧。
抠完一只鞋底,他把竹片搁在膝头,抬头看着水缸水面那点晃动的日影,人忽然就走了神。
脑子里没想值房尺簿上又涨了半寸的红墨线,也没想许三柜那张十日结清的米药契纸,反倒平白无故跳出了几天前在芦苇荡窄船上的一截碎影——苏苇背对着他立在船头偏左的位置,脑后那根削尖的芦秆没别牢,散下来两三绺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被水风吹得发白的脖颈边;还有她赤脚踩在湿船板上时,脚背外侧被干芦叶划出的那一道细红印子,以及她抽起长竹篙换到顶风那一侧时,湿透的芦花色衣摆掠过他手背带过去的那股生苇根的清苦味。
水缸里的日影被风吹皱了一圈。林泽手里捏着那半截竹片,停在半空忘了往下落。
灶房门帘一掀,林禾端着一木盆刚掐洗干净的青菜走出来,准备去院角晾架边控水。她脚刚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弟弟蹲坐在门阶边上,鞋只抠了一只,另一只歪倒在脚边,人却直勾勾盯着院角水缸发呆,嘴角连那股平时紧绷着的劲儿都松了半寸。
林禾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顺着林泽的视线往院外那片连着芦荡的西坡方向扫了一眼,心里大概猜出了几分——前些天弟弟深更半夜浑身湿透回来,问他去了哪儿只说是跟人去里荡看水标;后来在西洼水口,自己又亲眼见过那个赤脚站在水里的姑娘。
林禾什么也没点破。她端着木盆走到晾架边搁稳,回身走过门阶时,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那只歪在阴影里的湿布鞋,把鞋往太阳地里拨正了半寸:
“鞋帮子里的泥还没抠干净呢,晒成这样明儿穿上去磨脚。发什么呆?灶上还温着半碗姜汤,趁热喝完再去西坡。”
林泽耳根猛地一热,手里的竹片差点掉进鞋帮里,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嗯”,抓起第二只鞋使劲刮起泥来。林禾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回灶房把锅盖揭开一条缝,让里头的热气往外散了散。
...
未时刚过,林泽提着老柞木尺往坡北西坡脚走,在巷口拐角碰上了抱着勘验簿赶来的赵绳,以及拎着探泥铁钎的老陶。
今天赵绳走得格外慢。平时过这种刚化冻的泥巷子,他总要提着青布袍角贴着墙根挑干砖块踩,生怕弄脏了鞋面;今天脚底踩进一滩黑泥水里,他却连脚背都没抬一下,只任由泥浆溅上裤脚。
趁着老陶弯腰去捡路边一截干树枝剔铁钎泥垢、落后了五六步的工夫,赵绳忽然凑近林泽身侧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眼窝底下青黑一片:
“林小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昨晚散值回去,巷子口黑灯瞎火的,有人在我家院门上轻轻拍了两下,等我拎着木棒开窗看时,人早就没影了。”
林泽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我娘六十多岁的人了,耳朵背,平时雷打都不醒,昨晚硬是听见那两声拍门响,攥着门栓在堂屋条凳上坐到了天亮。”赵绳把怀里那本《待校尺簿》往腋下死死夹紧,手指头把书脊捏得发白,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悔意,“早知道前天夜里在值房廊下,我就该听钱掌柜的,把那页原底账往炭盆里一丢了事!林小哥,我家里就老娘和一房妻儿,我是领着六百文月钱替人记账讨饭吃的,不是来跟这帮白昼动刀的人拼命的……”
他说完自个儿低头苦笑了一声,没等林泽接话,又把衣领往上竖了竖,大步赶上去凑到老陶身边,只是脚步明显比平时沉了许多。
林泽站在原地停了两息,没有拿什么公道大义去劝他。
一行人顺着昨日废涵洞东北角探出来的方位,沿着西坡底下的荒草埂一路往坡北住户区摸索。
刚下了西坡一道土坎,脚下的枯草地就开始变得湿软黏脚。老陶拿探泥铁钎拨开一丛贴地长势格外茂盛的青水芹,底下露出一道极浅的暗湿泥印,像一条藏在草皮底下的水线,弯弯绕绕一直延伸到坡脚下三间紧挨着的低矮土坯屋墙根。
最东头那间土坯屋门口,正好停着一个刚从外头挑柴回来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姓周,平时在镇东木行打零工,前几天抢险也没凑进两棚闹事的人堆里,只求守着这两间老屋和屋后半亩薄田安生过日子。此刻他刚把柴担卸在屋檐下,一抬头看见林泽提着水衡司的老柞木尺、老陶拎着铁钎、赵绳抱着官簿顺着自家东墙根一路找水过来,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回门边,伸手抄起倚在门框后头那把沾满干泥的铁锄,横在胸前把窄窄的木门堵得死死的:
“几位差爷往别处查去!我这屋子是前年刚修过墙皮的老宅,院外也没有官修水沟,你们顺着水印往我墙根底下戳什么戳!”
“老周哥,别急着挡门,”林泽停在三步外,把老柞木尺倒拎在手里示了个意,“昨儿废涵洞里那股没下雨的倒灌水朝你这坡脚渗过来了,我们只看一眼屋里墙角潮不潮,不拆你家房子。”
“谁信你们水衡司的话!”周汉子攥着锄头柄的手背青筋一条条暴起,指节都在发抖,“前头陈家坡去年就说底下有条前朝废沟,值房一张红纸贴下来,半排屋基说划成官荒就划成了官荒!这是我爹手里一块砖一块土垒起来的屋,水是外头渗进来的,凭什么往我床底下挖?!”
院门外头五步远的干草埂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深青粗布短褐的女子。
苏苇赤着脚踩在微凉的草皮上,手里那根青竹长篙斜斜靠在肩头,裤脚上还沾着几星没干的里荡黑泥。她显然也是顺着浅滩暗水一路查到坡脚来的,却一直站在院墙外头没往里迈半步,既没替林泽说半句公话,手腕也没往水里拧半寸劲,只静静看着堵在门框里的那把铁锄。
后头赶来送干布的林禾见院门口僵住了,快步走上来。她没去看林泽手里的水尺,也没理会院外头站着的苏苇,只隔着门槛朝里屋黑沉沉的门洞望了一眼,开口先问了一句:
“老周大哥,屋里靠东墙那张床,平时是谁睡?”
周汉子愣了一下,握着锄头的力道松了半分,闷声回了一句:“我七岁的小闺女,前两天受了凉,这会儿正盖着被子在里头睡呢。”
“那就更不能叫湿气一直往床板底下沤着。”林禾声音平平淡淡,顺手把手里拎着的小半篮干艾草搁在门槛旁,“林泽,收起你那把官尺。老周大哥,今儿只掀东墙根底下那两块铺地青砖看一眼水声,绝不碰你家床板,也不动上头屋架一根木头。要真是外头渗进来的活水,总得先弄清往哪边走,总不能让娃天天睡在水窝子上头咳嗽。”
屋里头隐约传出两声孩子细弱的咳嗽。周汉子回头看了一眼暗处,咬着后槽牙僵持了半晌,终于还是把横在胸前的铁锄往下垂了半尺,侧身让开半扇门缝:“……只能撬墙角两块砖。再多动一寸,我跟你们拼命。”
...
土坯屋里光线极暗,一进门就能闻见一股浓重的潮霉味混着淡淡的艾草烟气。
靠东墙根摆着一张用旧船板搭起来的矮床,床尾缩着个裹在旧花布被里的小丫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却有些发怯的眼睛看着进屋的几个人。林泽放轻脚步走到东墙根,弯下腰拿手背贴了贴床前那两块青砖地面。
砖面冰凉湿滑,指肚按上去竟能感到一层微弱的水汽正顺着砖缝往上泛。
老陶没说话,蹲下身拿铁钎尖头顺着靠墙那块松动的青砖边缘轻轻一撬。砖底下根本不是干燥的黄土夯基,才撬开两块砖,一股带着陈年烂苇根腥味的冷湿水汽“扑”地涌了上来——半尺深的黑泥坑底下,竟隐隐约约听得见极轻微的“咕嘟、咕嘟”细水声,正顺着东墙根往屋底床铺方向悄悄潜行。
老陶皱紧眉头,拿铁钎顺着那股湿泥再往下拨去半尺。
“当”的一声钝响。
铁钎尖头碰上一块极硬、极冷的青石头。林泽蹲上前,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坑边照过去——泥坑底下露出来的并不是天然山石,而是一截人工凿平了顶面、厚约半尺的古代老条石。条石一侧沿着东西走向笔直延伸进土坯墙底,最靠里头那端石角当年不知被什么硬物砸掉了一块巴掌大的斜角,缺口石茬早被水冲得圆滑,缺角底下还死死嵌着两片当年填缝塞进去的青灰破瓦片和半团发黑的腐草泥。
“底下果然压着前朝护岸老石槽……”林泽呼吸一下子紧了,伸手就想去接老陶手里的铁钎,想顺着石缝再往下撬开半尺,看清这条老河槽到底有多宽、通向坡下哪一处。
就在林泽手指刚搭上冰凉铁杆的刹那,原本比谁都急着往下挖、前几天在堂屋里还恨不得立刻剖开旧堤查底细的老陶,目光死死钉在那截带缺角的青石斜茬上,浑浊的老眼骤然一缩。
“啪”地一声。
老陶反手一把将铁钎横插进泥坑边沿的硬土里,另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掌猛地伸过来,死死按住了林泽的胳膊肘:
“别往下刨了!”
声音又干又硬,吓得门边正看着的周汉子和赵绳同时一抖。
林泽愣在坑边,举着快烧到手指的火折子抬头看老陶:“陶叔,这石头缺口底下正往里走活水,不刨开怎么知道当年是谁拿碎瓦填死了这段旧河?”
老陶没有松开按住他胳膊的手,也没有看屋里其他人,只死死盯着那道被水磨滑了的青石缺角,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半晌,他抽回手,把插在土里的铁钎拔出来往怀里一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我说别刨了,就是别刨了。把砖盖回去。”
屋子里一时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床尾被窝里的小丫头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突然翻脸的老河工,周汉子攥着门后的铁锄柄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半步,而砖坑底下那股细微的“咕嘟”水声,还贴着东墙根一阵接一阵地往床底下钻。
院墙外头的草埂上,苏苇依旧站在五步之外,肩上靠着那根青竹长篙,看着老陶铁青着脸大步推门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