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他先还一笔钱
天刚亮透,滩头老柳树底下还罩着一层薄灰雾。
许三柜的平底货船原本定在辰时初起锚赶往邻县交盐茶,船工已经解开了一半缆绳,船舱里却突然被两个值房差役和提着老柞木尺的林泽堵在了跳板口。
“林小哥,昨天说好的八袋米、一箱药画了押,今天怎么一早带人拦船?”许三柜站在船头,腕上黄铜小尺轻轻磕了一下船帮,声音依旧平稳,眉头却微微挑起——这批干货再误过辰时潮水,到邻县码头就得赔一笔误期违约钱。
林泽没有绕弯子,只把左手里拿着的两张纸往前递了半寸:一张是昨夜赵绳在废涵洞写的《初勘原状单》抄件,另一张是前晚夜船靠岸时老船工画过押的搬货短工见证条。
“许三柜,镇外废涵洞昨儿刚抬出一条人命,死的是西棚替人点卯发钱的经手人孙五,脚底下撒着未领完的铜钱。”林泽喘了口白气,手心其实攥得全是冷汗——他心里清楚,凭值房这张抄件真闹进县衙,自己也未必卡得住黑水行几天,他赌的只是许三柜怕耽误辰时潮水,“如今值房和县衙捕快正要封渡查人,凡是这三天夜里靠过老柳树的船,都得停船留验。你船舱底里那几个西棚在账上领钱、半夜替黑水行扛货的短工,若真叫捕快拉去对堂,你这批盐茶货期怕是得拖到下个月。”
许三柜盯着跳板上那个年轻水衡吏发红却强撑着不眨的眼白,沉默了两息。他清楚林泽未必真拦得死这条船,但只要耽误过这一潮,黑水行赔不起那几家茶商的违约银子。
“林小哥是个会算时间差的人。”许三柜低笑了一声,伸手从袖筒里抽出前晚那张蓝格契纸,拿细竹笔当场划掉底行那截“北汊旧驳船滞留连带担保”,只留八袋糙米、一箱退热散的实价账目,重新按下一枚私印递给林泽,“八袋米一箱药算林小哥个人担保,十日结清;船上那几个短工以后不再走坡北夜船,黑水行的灰账自会抹平。今早这趟船,能放行了吧?”
林泽接过重划过边界的契纸折进怀里,抬手让两名差役收起封条退开跳板。货船顺着早潮无声滑出浅湾,林泽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快步赶往值房正院——他真正要卡住的下一张牌,还在院廊底下等着。
...
辰时过半,值房正院门前的石阶上已经挤满了正要卷铺盖散伙的西棚短工、小栓娘等几个伤工家属,以及拿着《废涵洞初勘原状单》守在廊柱边的赵绳。
钱老六穿着那件暗青绸夹袄站在值房门口,原本正陪着笑脸跟主簿师爷解释“孙五实系畏罪逃债”,一看见林泽大步走进院子,脸色立刻沉了半分。
“林监尺来得正好,”钱老六抢先开口,指着院外停工的人群,“昨夜刚死了个经手人,底下这帮短工闹着要散伙!前两天林小哥砸烂的那批垫脚废渣不算数,可这新堤工期一天耽搁不起……”
“工期耽不耽搁,先看这三份单子。”
林泽几步跨上青石阶,胸口还在刚才一路小跑喘气,伸手把怀里攥得皱巴巴的三份纸张摊在值房廊下的八仙桌上:
第一份,是赵绳前日从狭道保出来的《西棚实工原底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个空名和被扣的伙食钱;第二份,是昨日《废涵洞初勘原状单》,明明白白记着孙五腕上有争钱抓扯痕、脚下散着七百六十文工钱;第三份,则是林泽自己贴身带着的、从初五到昨日西段每日水位与渗漏实测尺录。
“钱掌柜,废涵洞死的是你手底下替西棚点卯发钱的孙五,他手里摸着的正是这七个空名的底账。”林泽按住那叠尺录,抬起眼冷冷盯住钱老六额角沁出的细汗,“我刚拿这几日实测记录对过一遍——西段旧桥和堤脚出现暗水异常的时间,比你这批副料进场还早三天!你趁着水患往里掺坏料、克扣工钱是真,如今涵洞又出了人命。这三份原件要是今天中午顺着值房递进县衙刑房,主簿老爷或许只查坏料,可县里的仵作和捕快,少不得要先把你钱家料场和账房翻个底朝天。”
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钱老六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手里那只小印泥盒捏得咯吱一响,原本那副和气买卖人的架子终于挂不住了。他太清楚这笔账一旦捅进县衙刑房会惹出多大麻烦——烧掉的料场还没追回本钱,若再背上个逼死经手人的命案官司,他在镇上攒了半辈子的家业就得全交代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冲着院子里站着的小栓娘、葛大暑和几个老工役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悲苦:
“大伙儿摸着良心说一句!上个月刮头阵南风把西棚顶棚掀翻半边、雨水直往伤工身上浇的时候,是不是我钱老六带着料场伙计连夜扛杉木去撑住的屋顶?没有我那几根顶梁柱,那天夜里棚底下十来个重伤汉子早被砸死在床板上了!我钱某人做买卖是算得细了些,可好歹也救过这工棚一命……”
人群里安静了一息。蹲在石阶下的小栓娘攥紧破布兜,和旁边两个老工役对视了一眼。
“救过屋顶,大伙儿认。”葛大暑站在人群最前头,手腕上那条褪色的旧红布条迎风晃了晃,声音粗硬却毫不含糊,“那天夜里要不是你扛来杉木,西棚屋顶确实塌了。可救屋顶归救屋顶,你拿死人竹牌吞我们的口粮、拿腐木黑沙垫路卡我们退钱——这一笔,还是得还!”
小栓娘也跟着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咬得死紧:“钱掌柜,救屋顶的情分大伙儿记着,可我家那半袋陈米利钱和欠下的工食钱,今儿得吐出来。”
钱老六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眼看主簿师爷已经伸手去摸桌面那份《废涵洞初勘原状单》,知道再不丢卒保车今天绝对收不了场。他咬紧后槽牙,冲身后一直缩着脖子的账房吼了一声:
“拿匣子来!”
账房先生哆哆嗦嗦捧上一口沉甸甸的樟木钱匣,当众打开盖子,把里头码齐的一串串散碎铜钱搬到石阶条案上。
钱老六亲自拿起算盘拨了两下,铁青着脸报出数:“西段坏料废渣原计折价作废,先前扣押各户的陈米利钱契纸今儿当场撕掉三分之二;再由我钱某人私人出钱,补发西棚、北棚停工这两日的安稳口粮钱与伤工汤药钱,统共二十四贯!只要大伙儿今儿领钱复工,废涵洞孙五那桩躲债横死的事,各安天命,谁也别再拿空话堵路!”
铜板一串串发下去,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嘈杂欢呼。领到现钱的几个汉子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连连摸着袖袋往灶院跑,嘴里喊着总算能去买几斤干米先开锅煮顿饱饭,停工的僵局眼看就此松开了一大半。
林泽站在廊柱阴影里,看着院子里升起的一缕久违炊烟,心里却突然冷了一截。
阶下小栓娘正蹲在地上,把领到的几百文铜钱一枚枚塞进打满补丁的粗布兜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葛大暑拎着两串钱往灶院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林泽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里捏着的契纸折角——今早卯时在码头,他拿孙五死在涵洞的尸首卡住许三柜的货期,换回八袋米、一箱药;刚才在廊下,他又把孙五腕上的抓痕拍在八仙桌上,逼钱老六吐出这二十四贯铜钱。
院子里的欢呼声还在往廊下涌,他指尖却发凉。桌面上还摊着他自己亲手比出来的那条实测记录:出险的日子,确实比钱老六运来这批坏料还早整整三天。
林泽缓缓回过头,看向仍坐在值房条案边、一动不动低头盯着册子的赵绳。
赵绳根本没去看院子里欢呼开锅的人群。他左手按着那本厚厚的《待校尺簿》,右手蘸着红墨的笔尖悬在纸面半寸之上,脸色在中午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林泽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尺簿。
只见辰时、巳时刚记上去的几道水尺刻度,清清楚楚比昨日同一时刻又往上涨了半寸——而这三天里,云梦泽上空干干净净,连半滴雨星子都没有落下来。
赵绳没有抬头,指腹沿着那道红墨新刻线慢慢滑下去,声音干哑:“钱老六的银钱已经点清发下去了。可这没下雨的水,一寸也没往回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