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住在旧河上
天还没亮透,坡北矮屋的窗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冷露。
林泽趴在堂屋那张旧松木桌上,就着油灯最后一点豆大的火苗,拿半截烧焦的柳木炭条在《坡北西段放线底图》背面一寸一寸描线。昨天傍晚从老周家退出来之后,他打着火把沿着西坡脚下那几处冒湿气的草根又复量了一遍,这会儿把量出来的尺寸折成比例落到纸上,一条被埋在地底十来年的暗河槽走向,终于清清楚楚显出了原形。
那条旧槽从西坡废涵洞暗缝钻出来,顺着坡脚一路往东偏北走,不偏不倚,正好从老周家的东墙根、隔壁王寡妇家的半间柴棚、以及再往西洼去的那几户泥坯屋底下横穿过去。
林泽左手按住老柞木尺,右手捏着炭条试着在老周家院墙外头画了一道绕弯的折线。
刚画出一寸,炭条尖就顿住了。外头地势比屋底高出两尺半,底下又是坚硬的老黄土埂,真要绕开这几间屋子重新开一条三尺深的明沟,十几个壮劳力日夜不停也得挖上七八天;他擦掉重画,试着往南挪半寸贴着草沟走,可那样一来,折角太死,旧槽里那股无雨回水顶上来,不出三天就会把转角内坡冲塌。
连改了三道线,没有一道能走通。
连着十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的脑子在灯下有些发木。他左手把老柞木尺重新贴回图纸上比划水路,捏着半截柳木炭条的右手顺势搭上尺背借力——沾满炭灰的右拇指肚往下一按,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坡北那三间土坯屋的黑墨框。黑框一被遮没,图上那条从废涵洞通往外河的水线一下子变得笔直、敞亮,连半点卡壳的地方都没有——照着这条直线开槽,三十个工役半日就能挖通。林泽盯着自己大拇指底下那条干干净净的直线,手在尺身上停了足足三息,没挪开。
灶房布帘“哗”地一响。
林禾双手端着两只冒热气的粗陶碗走出来,把盛着杂面糊糊的碗往桌角一放,低头扫了一眼林泽大拇指死死按着的那块黑炭印:
“你拿手按着老周家屋顶干什么?今儿真要把他家东墙掀了,他屋里那个咳了一宿的七岁丫头,今晚你让她睡哪儿?”
林泽按在尺背上的右手大拇指像猛地碰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缩了回来。
指腹上已经蹭了一团乌黑的柳炭灰,图纸上那三个小黑墨框被他一指头抹花了一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黑乎乎的拇指,脊梁骨上“唰”地冒出一层冰凉的细汗。
林泽拿左手衣袖使劲擦了两下右拇指上的黑灰,越擦却越黑,嗓子发干地低声应了一句:“……没想掀他家墙。我正算怎么从院外头绕过去。”
林禾看了他一眼,把一双竹筷搁在他碗边:“趁热喝两口吧。外头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怕是堵着门来的。”
...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头果然响起了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还没等林泽放下碗去开门,虚掩的两扇木院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老周走在最前头,左手还拎着昨天那把沾泥的铁锄,右手怀里死死揣着一张边角发黄起毛的草纸地契;他身后跟着隔壁王寡妇、东头闲汉孙二等五六个同样住在这条坡脚线上的住户,几个人把一个微驼着背、身上还沾着草屑的老头子夹在当中,一路推搡进了林家小院。
被推在当中的正是老陶。
老陶今天连那根从不离身的探泥铁钎都没带,旧短褐袖口被扯开了一道线头。昨天傍晚他在老周院门口认下“十二年前亲手塞瓦填封旧汊”的话,一夜工夫已经传遍了整条坡北巷子。没人去管他十二年前在雨夜里撑短舟拉上来过几个人,所有屋底发潮的住户天一亮就全找上了他落脚的草棚。
“林监尺也在,正好!”老周把怀里那张发黄的草纸地契往院中石凳上一拍,眼珠子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今儿当着街坊的面把话摊开!我爹十年前花三石谷子从里正手里买下这片宅基地的时候,你们水衡司的人就在场;这十年里老陶天天在坡北转悠,哪年秋后收护堤米少收过我们一合?你们师徒俩明明早知道这片土底下压着一条旧水河,当年偏拿破瓦片把口子糊弄住,一声不吭看着我们借债垒墙、娶妻生娃!如今底下水顶上来了,你们倒把图纸一摊,叫我们腾屋让路?没门!”
“就是!”旁边王寡妇拍着大腿直喘气,“我家那半间柴棚连着灶房后墙,拆了柴棚,灶台跟着就得塌!老陶既然认了当年是他拿泥堵的口子,这祸就是他埋下的根,凭什么叫我们背锅?!”
几个住户七嘴八舌围上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陶鼻尖上。
平日里在堤上连李行头都要让三分的老师傅,此刻站在林家狭窄的泥院里,脊背比昨天矮了半截。他右手习惯性地往腰后摸去,摸到一半才想起铜旱烟袋早起出门急、落在了草棚炕头上,只得把空落落的手掌缩回来,在膝盖粗布裤上搓了一下。
“当年填那道口子,是我经的手,我不赖。”老陶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拿“我那夜救过八九口人”出来替自己挡一句嘴,“可那年秋水退了以后,满滩都是没地方落脚的棚户,不把那截冲烂的旧槽拿碎石瓦片填平了,第二年桃花汛一来,坡脚连块能支锅的干地都留不下……我那时候只当上游水脉已经改道了,没料到十二年后底下还会有水倒着顶回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对着老周和王寡妇弯下腰,双手按在膝头:“真要是从你们两家墙外头改道动了土基,我老陶今年下半年的六石护堤米钱全折给你们两家买青砖,收了秋汛,我白替你们两家打三个月泥瓦小工,一文工钱不要。”
“谁稀罕你那三个月泥瓦小工!”老周一把抓回石凳上的草契,脖子上青筋直跳,“等不到秋后,只要你们在东墙外头一动铁锹,底下空槽子一泄气,我家那两间土坯屋当场就得歪进泥坑里!反正话搁在这儿——谁敢往我家墙根三尺之内下一锄头,我就拿这把锄头跟谁拼命!”
院子里吵成一团,林泽攥着那卷还沾着自己黑炭指印的图纸站在台阶上,一句“官工大局”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人群后头有人轻轻让开了一条道。
苏苇背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竹背篓,赤脚穿着一双新编的草鞋,静静走进了院门。她把肩上那只沉甸甸的竹篓卸下来,搁在院角的石磨盘旁,伸手解开篓口麻绳,从里头抱出两捆编得极密实的双层防潮青芦席,又拎出两串用干水草穿起来的烟熏大青鱼干,一并摆在石磨面上。
院里的吵嚷声不自觉小了半截,几个住户狐疑地盯着这个从芦荡里出来的年轻女子。
苏苇没看老陶,也没看林泽,径直走到排在人群侧后方的刘老四媳妇面前——刘老四家没有屋基压在主槽上,但旧河道往西洼泄水的那截出口,正好要斜着切过她家屋旁那二分半春菜园子。
“刘家嫂子,”苏苇开口,声音清冷平直,没有半句客套,“旧槽出水口往外接的那一丈二尺宽草沟,连着我芦洲往里换气的水路。切过你家菜园子南角那三分地,算我苏苇向你借的地方。”
她指了指石磨上的两捆厚芦席和二十来斤熏鱼干:“这两捆双层芦席铺在床底能隔三年潮气,外加这二十来斤干鱼,先抵你家那三分菜畦这一季的春菜。等秋后芦洲起了水产,我再按镇上市价补你两石谷子的现钱——我借你的水路走水,不白占你们岸上人的地。”
刘老四媳妇愣在原地,下意识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两捆青芦席。芦席是用去年秋后最老韧的芦白蔑子双层交错编出来的,压得又紧又厚,拿到镇南杂货铺里少说能卖四百多文钱,顶得上她那三分烂泥菜畦两季的青菜了;况且她家屋底这几天也返潮得厉害,正愁没东西垫床板。
妇人看了看石磨上的熏鱼干,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后那片本来就泡了半截水的菜园子,咬了咬牙,伸手把两捆芦席往怀里一揽:“……话可是姑娘自个儿说的!只许切菜园子南角三尺宽,不许碰我家鸡圈篱笆,秋后那两石谷子钱也得作数!”
“作数。”苏苇只回了两个字。
有了一户松口,旁边一直缩着脖子看热闹的闲汉孙二眼珠子滴溜一转,立刻往前挤了一步,拍着巴掌嚷嚷起来:“既然连芦洲的姑娘都懂规矩出钱借地,那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林差爷,你刚才那张图我瞅见了,要是绕开老周家的东墙,水沟就得贴着我家后院那个猪圈根往南拐!我家那半间猪圈底下可埋着老榆树根,连着正屋的风水呢——你们要想从我猪圈外头过水也行,现掏五贯大钱出来买我那半间猪圈,少一文钱,这水就还在老周床底下憋着!”
“孙二你还要不要脸!”林禾在台阶上冷冷截断他,“你家那半间猪圈前两年卖了猪就塌得只剩三面泥墙了,里头连根猪毛都没有,也敢张嘴要五贯钱?!”
“塌了也是我孙家的地基!”孙二梗着脖子往门槛前头一蹲,耍赖似的摊开两只手,“没五贯现钱,谁也别想从我后院过一锹土!”
院子里没人接话。站在旁边的老周和王寡妇明明都清楚孙二那半间破猪圈连三百文都不值,这会儿却像突然聋了似的,一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一个把脸扭向院墙外头——只要孙二能把南边那条绕弯的道也堵死,水衡司就更不敢轻易在坡北动土了。
老周死死护着东墙根半寸不让,孙二蹲在地上漫天要价,周围街坊揣着明白装糊涂,刘老四媳妇虽然抱走了芦席,让出来的却只是最外头出水口那三分菜畦。
林泽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吵得面红耳赤的几户人家,又看了一眼站在石磨边不再多说一句话的苏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蹲下身,把那张《坡北西段放线底图》摊在门槛青石板上。
“不动老周家的东墙,也不拆王大娘的柴棚,更不走孙二家要五贯钱的猪圈。”林泽抽出老柞木尺,拿炭条顺着老周家屋后三尺外的荒草沟往西拉了一条紧贴坡脚的斜线,“老陶叔刚才说得对,底下原本是一条老水汊,不会只有老周床底下这一条死道。我们从西坡荒草沟顺着老石帮外沿往下掏,绕过这三户屋基,直接从西洼第十七号桩外头把水接出去——”
他的炭条顺着老柞木尺边沿一路滑到西洼出口,笔尖刚落定,整个人忽然僵在了门槛上。
站在旁边的老陶低头看了一眼炭条停住的位置,脸色也跟着变了。
绕开老周家的东墙、避开王寡妇的柴棚和孙二的猪圈之后,整条旧河槽在地底下唯一能斜切出去、与外头芦荡活水接通的咽喉出口,不偏不倚,正好压在西洼第十七号桩正后方。
那里只有一间孤零零搭在官荒滩涂上的矮泥屋——前几天林泽才刚刚让赵绳在清丈册边沿上添了字、亲口答应保下后门两尺半送药便路的阿青嫂家。屋里头,那个咳血的汉子还躺在离墙根不到半尺的旧船板床上,红泥药炉正日夜不停地熬着药。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林泽捏着那半截柳木炭条,指腹上那团擦不掉的黑灰,正压在“十七号桩泥屋”那六个小字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