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39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三十九章 胡七认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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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偏过正午,西洼第十七号桩外头的芦苇丛里闷得没有一丝风。

阿青嫂家那间矮泥屋的后门紧闭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苦的紫菀药气。林泽蹲在屋后三步外的烂泥埂上,手里的老柞木尺横在膝头,眼睛盯着脚下那层前两天刚被李行头推来、又被街坊踩实了一半的新黄土。

老陶拎着今天重新带出来的探泥铁钎站在旁边,往泥地上吐了口唾沫:“照上午那张图,老周家床底下那股水顺着老石槽往西走,到了这间泥屋底下正好是个跌水口。可要从这儿直接下锹往深里刨,新黄土底下的松泥一卸劲,阿青嫂这半扇后墙连着屋里的药炉子,怕是撑不过今天天黑。”

“不掀她家后墙,水从哪儿出?”跟在后头抱册子的赵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总不能叫水一直在老周和阿青嫂两家床板底下打转吧。”

林泽没吭声,右手握住老柞木尺的铁脚,正要往泥屋南侧两丈外一丛枯柳根底下试着扎下去。

“别往那儿捅!”

苇丛深处忽然传出一声压低了的喝斥。紧接着,水草哗啦一响,胡七光着半边膀子、裤腿高高挽到大腿根,手里拎着一根磨得溜滑的探水短竹篙,从一人高的干芦苇障后头钻了出来。

林泽手里的木尺停在半空,诧异地看着他:“胡七哥?你今天不是在滩头船棚补舱板么,怎么钻到西洼来了?”

胡七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几步跨上泥埂,先抬头往阿青嫂屋后窗的方向扫了一眼,见窗纸合着,才伸脚把林泽尺尖底下那丛枯柳根往旁边拨开半尺:“我再不来,你们俩今儿两铁锹下去,就把我们全滩头二十几户船家吃饭的锅底给刨穿了!”

老陶眉头一拧:“什么锅底?这柳树根底下是前朝老水槽的南帮,我十二年前填土的时候还没这丛柳树呢。”

“你十二年前填的是东坡老周家屋底那半截!”胡七咬了咬后槽牙,弯下腰,双手扣住枯柳根底下一块长满青苔、看着跟周围烂泥毫无二致的旧沉船樟木板,肩膀肌肉猛地一绷,“嘿”地一声闷哼,硬生生把那块压着两块青石的厚船板掀开了一道三尺宽的黑口子!

一股带着桐油味和河底冷腥气的湿风,呼地从黑口子底下冒了上来。

林泽和老陶同时往前凑了一步。

只见那块旧船板底下并不是实心泥地,而是三块天然斜搭在一起的坍塌大条石,石块底下掏空成了一道高不过四尺、宽约三尺的半地下短暗槽。槽底漫着齐小腿深的浑水,水面上还漂着两片刚落下来的干芦叶,正顺着一股看不见的暗劲慢慢往里打旋。

“这底下居然还留着半截没填死的空槽?”老陶愣住了,手里的探泥铁钎差点没拿稳,“当年秋水退了之后,这一段明明让上游冲下来的烂泥和断树根堵死了的!”

“堵死那是官面上的话。”胡七把掀开的船板斜支在柳树根上,从腰后摸出一截裹着油布的松明子点着,把手里那根探水短竹篙抛给林泽,“八年前镇口新设了巡检税卡,一条船过卡光验票就要刮去三成水脚钱。我们滩头这帮跑散船的活不下去,趁着那年冬旱水落,几个老船工顺着这丛枯柳根往下掏了半个月,把老石槽里头堵着的烂木头清出来三十来步远,顶上拿旧船板和芦苇泥重新盖死——平时外荡来的私盐、散药,全顺着这底下三十步暗槽拖进西洼,根本不用惊动阿青嫂家屋基。”

林泽接住那根冰凉滑腻的短竹篙,心里猛地一震:“你是说,这三十步暗槽直接从阿青嫂屋底南侧绕过去了?”

“本来是通的,前两天你们水衡司的人在西洼外口乱倒新黄土,把暗槽最西头那个出水鼻子给闷住了,水才倒着往老周家床底下顶。”胡七举着松明火把率先弯腰钻进石口,回头冷冷看了林泽一眼,“你跟老陶下来看一眼就明白。看完了赶紧叫人把外口那两车新黄土扒开,别动这底下的石帮!”

...

暗槽里头矮得人根本直不起腰,空气又湿又冷,混着一股经年不散的生桐油与烂鱼虾气味。

胡七举着松明火把猫腰走在最前头,林泽拄着那根探水短竹篙跟在当中,老陶拎着铁钎殿后,赵绳紧紧抱住账册留在外头柳树根旁望风。脚底下的水刚开始只到小腿肚,可才往里蹚了七八步,冰冷的浑水就已经漫过了膝盖骨,冻得迎面骨生疼。

火把光在狭窄的石壁上跳动。老陶伸出枯瘦的左手,沿着头顶左侧一处塌陷的石缝摸了一把,指尖抠出一点早已朽烂发黑的稻草泥和半片青灰瓦碴:

“没错……这上头半截是我十二年前拿碎瓦片塞的那一层。那时候我们只填了上半截明口,压根不知道底下石板缝还留着这么大一条空肚。”

再往里走十来步,两侧粗糙的古代条石缝隙忽然变了样。

原本漏水漏泥的宽石缝里,被人用浸过熟桐油的粗麻丝一圈圈死死捻进去,外头还拿削得方方正正的旧樟木船板楔子一个挨一个砸得严丝合缝;右侧一块凸出的条石角上,甚至还拿生铁钉子铆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铁环,铁环底下的石棱被麻绳勒出了三道半寸深的滑槽。

林泽拿火把照着那排樟木楔子:“胡七哥,这就是你们船户补的?”

“嗯。前三年春水大,石帮差点塌了,我和李大他爹几个凑了半桶桐油、拆了两条废划子的樟木帮子,夜里摸进来一锤一锤楔死的。”胡七声音在低矮的石槽里嗡嗡回响,指了指那只铁环,“至于那只铁环,是黑水行许三柜前年让人钉上去的。夜里重货袋子吃水深,拿滑绳套在铁环上往里拽省力气。”

正说着,暗槽外头连接浅滩的芦苇丛边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许三柜不知什么时候撑着那把油纸黑伞,站在外口浅水滩的一块跳板上,正带着随从核对昨日退回来的那几袋湿米。听见里头提起黑水行的名字,许三柜隔着半掩的柳树根平平常常地往里递了一句:

“林小哥,那只铁环确实是我前年在老胡这儿借道时钉的。不过黑水行借道只走到这只铁环为止——十八步往里水深石滑,船板拖不过去,我的人从来没往里头下过脚。”

林泽原本以为查到铁环就已经到底了。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明明外口被新黄土闷住了,此刻暗槽里的水却不是从外口往里渗的,而是从铁环更里头的黑暗深处,一股接一股贴着槽底往外涌!短短一袋烟工夫,刚才还只到膝盖的水位,已经悄无声息漫上了他的大腿根。

“不对,”林泽握紧短竹篙,逆着那股越来越急的冰水又往里迈了五步,“胡七哥,这水是从铁环后头顶出来的!”

“后头是死弯,早八百年就让大石头堵死了,哪来的……”胡七骂骂咧咧地举着松明火把跟上来两步,话说到一半,手里的火把光往石弯深处一照,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老陶也猫着腰挤上前来,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瞪圆了。

就在铁环往里不到六步远的那道急弯底下,浑水已经漫到了人的腰窝。借着火把往下压的黄光,可以清楚看见水皮半尺以下的两侧石帮上,赫然露出了一截跟前头完全不同的石工——

那里既没有老陶十二年前塞的破瓦稻草泥,也没有船户粗糙砸进去的樟木船板楔子。两块原本错位崩裂的古代青条石,被人用极锋利的铁錾子重新凿出了齐整的燕尾卯口,当中浇灌着一层灰白细腻、连水泡了都没起半点酥皮的糯米青灰浆,硬生生在旧槽深处砌出了一道半月形的导水暗槛!

老陶伸手探进冰水里摸了一把那道凿痕,手指头抖了一下:“这錾子路数……棱角还没让水砂磨滑呢!至多不过这两三年的活计,而且是正经大石作上出来的老手艺!”

林泽转头看向胡七:“胡七哥,这也是你们船户找人砌的?”

“放屁!”胡七脸色也有点发白,死死盯着水底那道灰白细腻的灰浆缝,“我们几个穷摇橹的连买桐油都要凑份子,上哪儿请得起使糯米青灰浆、凿燕尾卯口的大石匠?!这铁环往里头常年积着深水,我们卸完货掉头就走,这三四年我压根就没往这死弯里头迈过一步!”

话音未落,石弯深处的水底突然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一股比刚才冷上十倍的黑水猛地从那道半月形导水暗槛后头翻涌上来,水位眨眼间从腰窝蹿到了胸口,打得松明火把“嗤啦”一声溅起一串黑烟,火苗险些当场熄灭!

“水涨太快了,快退!”老陶一把拽住林泽的后衣领往外拖。

三个人顶着齐胸深的冰水,连扶带撞地顺着三十步暗槽退回枯柳根底下,狼狈不堪地爬上泥埂时,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布,冻得牙齿直打颤。

...

泥埂上,赵绳见他们三个湿淋淋爬上来,慌忙把怀里的《西段旧槽勘验补册》和炭笔递过来。外头浅滩跳板上的许三柜听见里头水响不对,早已带着随从撑船退到了十丈开外,远远拱了拱手便顺着外荡走了。

林泽坐在泥地上喘了两口粗气,顾不上拧干衣摆的水,接过赵绳手里的勘验补册摊在膝盖上,拿起炭笔就要把“十七号桩南侧枯柳根下见旧石槽三十步、内有旧瓦泥层、樟木桐油修补层及深处新凿燕尾卯口灰浆暗槛一道”往纸上落。

炭笔尖刚碰到纸面,一只湿淋淋、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泽的右手腕!

胡七蹲在他面前,手上的力道大得吓人,捏得林泽腕骨咯吱作响,连掌心那道刚结好的暗红嫩疤都被扯得生疼。

“你写什么?”胡七死死盯着那页官纸,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林泽,我今儿信你是个有良心的,才把船户藏了八年的裤裆底亮给你看,让你不用去拆阿青嫂家的屋!你倒好,上来头一件事,就是把这道暗槽和我们楔的樟木板全写进衙门册子里?!”

林泽手腕被他攥得发麻,却没有松开炭笔:“胡七哥,我不写你们的名字,也不提拖私货的事。可底下那道新凿的糯米灰浆暗槛正往坡北顶水,上头老陶叔那层旧土又连着十二年前的旧账——我不把这三十步暗槽的方位和三层补痕报上去立卷,明天怎么调工役来扒外口的新土?以后又拿什么去核当年南堤的水线?”

“你核你爹的旧账,你立你的官卷,凭什么拿我们二十几户船家的饭碗垫背?!”

胡七嗓门猛地炸开,震得旁边赵绳往后缩了半步。

“你这一笔写进值房正册,明天管事和镇口巡检就能顺着你的图过来,拿生铁栅栏和三合土把这道口子彻底封死!”胡七指着远处空荡荡的三里渡滩头,手指头抖个不停,“渡口停了十来天了!大船归了钱老六和许三柜,我们这帮没田没地的散船户,一家老小全指着这道暗槽夜里替人捎两袋私盐、换几升陈米活命!你把这口子写进官册里,明天全滩头二十几条破划子喝西北风去?!”

林泽握着炭笔的手指紧了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冷石头。

他想说“等水退了可以再想办法”,可看着胡七手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得发紫的旧疤,这句空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这条暗槽进了水衡司的官册,官府绝不可能容许一条绕开税卡的私水道继续留着。

“我……我只能把樟木楔子和铁环那几句抹掉,只报前朝废槽出水口。”林泽声音干涩,拿左手拇指去擦纸上刚写了半行的“樟木修补”四个字,“可这道口子的方位和里头那道新灰浆槛,必须入册开挖,不然今晚水就得漫进阿青嫂和老周屋里。”

胡七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右手大拇指在自己腕上那道被麻绳勒紫的旧疤上蹭了一下,眼里最后一点热气慢慢冷了下去。

胡七什么狠话也没再骂。他猛地甩开林泽的手腕,弯腰一把将林泽脚边那根刚刚借给他探水撑命的短竹篙抽了回来,转身大步跨下泥埂,将那块沉船木板狠狠踢进浅水里,“哗啦”一声溅起大片黑泥浆。

他跳上自己那条刚补好樟木护板的小船,竹篙往泥底死命一撑,小船撞碎岸边的浮萍,头也不回地滑进了灰茫茫的芦苇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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