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她留了一块干布
子夜过后的西洼外滩静得只听见水拍泥岸的轻响。
白日里挖开的那道暗槽斜沟还在往外淌水,只是水势比傍晚缓了一半。离沟口十来丈远的干泥埂下,拴着一条借来看守水口的破旧乌篷船。船头支着一只豁了口的泥炭盆,里头烧着几块捡来的干柳树根,火苗半明半暗。
陆九背靠着船舱木板坐在炭盆下风处,左臂上那条前天在窄巷里染血的粗布裹臂布解开了半截,正搭在膝头借着炭火烘烤。他闭着眼睛,右手依然虚搭在身侧那根剥皮硬枣木短棍上,呼吸匀得像睡着了一样。
船尾浅泥窝里忽然钻出一只浑身湿漉漉、皮毛黑亮的堤獭。
黑皮先拿前爪扒拉了一下船帮,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瞄了瞄闭着眼的陆九,又瞄了瞄篷里靠着船板睡熟了的林泽,随后肚皮贴着船沿悄没声地滑进前舱,一口叼住炭盆旁粗陶瓦钵里剩下的半条咸鱼干,掉头就往三步外的烂泥木桩上蹿。
它蹲在木桩顶上,两只前爪捧着咸鱼干,“咔嚓、咔嚓”把鱼骨头嚼得脆响。
陆九左眼皮轻轻掀开一条缝,扫了一眼空了的瓦钵,又看了一眼木桩上正拿尾巴拍泥水的黑皮,到底没抬手去抓短棍,只把烘温了的裹臂布重新绕回左前臂伤口上,拿牙齿咬住一头拉紧,继续闭目养神。
外头芦苇丛深处,一条窄窄的芦苇小舴艋正贴着夜雾无声滑过来。
苏苇赤脚立在船尾,手里那根青竹长篙没有点底,只顺着微弱的暗流让小船自己漂到浅湾边缘。她蹲下身,把左手四指浸进漆黑的夜水里,指腹迎着外江方向静静停了十来息。
指尖底下的水又冷又涩,表面还浮着一层傍晚从西洼暗槽里冲出来的生桐油与腐泥腥气。
往年三月中旬到了子时,深泽底下的水脉总会有一次极轻微的回涨——就像睡在泥底的大物翻了个身,温润绵长的潮信会顺着一道道老芦根传进里荡,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细密波纹。前天阿蓼撑着独木划子往南边浅汊去接另外两个采药的芦洲同伴时,两人约好的就是等今夜这股子时回潮一到,顺着涨起来的半尺活水退回里荡。
可今夜她已经在苇丛外头等了快两个时辰。
子时早过了,她指尖底下的水却像一块冻硬了的死铁,莫说回潮的脉动,连平时夜里常见的小鱼打水声都听不见半点。傍晚岸上那些工役一锹挖开十七号桩暗槽的时候,那股憋了十来年的黑腐死水顺着浅湾往南一冲,把这一片原本活泛的水脉全搅浑、压死了。
苏苇收回手,指尖在湿冷的裤腿上轻轻擦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小舴艋顺着余劲擦过岸边那条看守乌篷船的苇障。
就在两船相隔不过一丈远的时候,乌篷船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靠着舱壁歪倒在草席上的林泽,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白天在齐胸深的冰水暗槽里泡了大半个时辰,傍晚又顶着冷风在沟边盯完了开挖,身上那件青布差衣直到这会儿还没干透,紧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睡梦里他右手猛地往身前虚抓了一把,手指头抠进身下的干草席里,嗓子眼发出一声嘶哑含糊的低喊:
“……爹,水方向不对……”
炭盆边的陆九睁开眼,往篷里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林泽却被自己这一嗓子惊醒了。他猛地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还没等缓过神来,透过半敞的船篷竹帘,一眼就看见外头丈许远的芦苇暗影里,静静立在小舴艋船尾的苏苇。
炭火微弱的红光映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
林泽浑身一僵,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过靠在脚边的老柞木水尺,死死按在膝盖上,挺直脊背往船篷外挪了半寸,声音哑得厉害却硬撑着先开了口:
“……我没睡死。刚听见外头芦苇里有水响,正要起来查尺。”
苏苇站在夜雾里看着他。
她清楚听见了他刚才梦里喊的那六个字,也看见了他额角还没干透的冷汗,以及那只抓着木尺、指节还因为冷而微微发青的右手。
但她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也没有问他爹当年在南堤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苇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竹篓——里头除了白日里没送完的半卷细芦席,最上头还叠着一块出门前在芦洲火塘上烘得干透、夹过干艾叶驱寒的粗麻干布。她弯腰拿起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布,手腕轻轻一扬。
那块粗麻布越过两尺宽的黑水,“啪”地轻轻落在了乌篷船舱口的干木板上。
“夜里水毒重,”苏苇收回手,声音平淡得像普通同行船家随口指路,“把肩上的湿衣裳擦干了再守,省得明早掉进泥里没人拉你。”
林泽愣了一下,低头摸到那块还带着一点干燥暖意的粗麻布,刚想抬头问她这么晚怎么还在外荡转悠,苏苇手里的青竹长篙已经点进泥底。
小舴艋轻轻一旋,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留,转眼便滑进南边黑沉沉的浅水支汊里不见了。
林泽捏着那块干麻布坐在舱口,听着身后木桩上黑皮还在咔嚓咔嚓嚼最后一点咸鱼尾巴,过了好半晌,才抬起手,拿那块带着艾叶香气的干布一点一点擦掉脖颈和肩头冰冷的湿气。
……
南边那条浅水支汊比苏苇预想的还要糟。
才往里撑了不到半里水路,船底就传来“沙啦”一声刺耳的刮擦响——原本至少有二尺深、足够独木划子轻快穿行的活水浅口,此刻竟淤起了一层厚达半尺的油腻黑泥!
苏苇停下竹篙,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残月冷光往下看去。
这股带着刺鼻生桐油与腐草臭气的黑泥,正是傍晚从西洼新挖开的那道菜畦出水沟方向漫过来的。泥浆一路涌进南侧浅滩,在支汊狭窄的咽喉口子处彻底淤死了,水面上漂着几尾翻了白肚皮的死鱼,连水草叶都被黑油泥糊得直不起腰。
苏苇心头一沉,立刻踩着船头跳上浅口左侧的泥埂,快步走到一丛歪脖子枯柳树下。
柳树垂向水面的第三根枝条上,系着一根只有芦洲人认得的青芦叶暗记。
按照前天跟阿蓼约好的记号,若是顺着子夜回潮平安退回里荡,这根芦叶应该挽成一个松活的单耳活扣;可此刻苏苇伸手摸过去,指腹触到的却是一个被人用指甲狠狠掐断了叶尖、死死拧了三道麻花卷的死疙瘩!
那是芦洲跑水人遇上“水浅舟搁、原路截断、被迫改走外滩险道”时才会留下的急信。
苏苇手指猛地收紧。她蹲下身,拨开枯柳树根底下的湿草往泥滩上看去。
在被黑腐泥浆漫过一半的软泥滩上,除了阿蓼那条独木划子船底硬拖过泥地留下的深槽之外,旁边赫然印着七八个碗口大小、边缘带着四道粗钝爪痕的深泥坑!泥坑里还残留着几缕被生桐油腐水呛出来的白沫和暗红血腥气——那是平时只缩在深荡泥穴里越冬、今夜却被暗槽放出来的恶臭死水呛得狂躁乱撞的成年棘背水彘。
苏苇站起身,将那根拧成死疙瘩的芦叶暗记收进怀里,转身跳回小舴艋,顺着外滩芦苇障边缘往南边绕去。
撑出不到一里水路,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线灰扑扑的鱼肚白。水面上的黑泥气味渐渐淡了下去,重新透出深水芦根特有的微甜清气。
就在她停下竹篙、侧耳贴近苇丛细听的时候,里荡深处隔着重重白雾,忽然传来了“啾——啾、啾”两声极轻、极短的青芦哨音。
一长,两短。
那是阿蓼平安绕过外滩浅沙、已经带着两个采药同伴顺着南湾活水滑进里荡内圈的暗号。
苏苇握着青竹长篙的五指慢慢松开了半寸,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落了下来。她从腰后摸出一片嫩芦叶衔在唇边,对着里荡白雾极轻地回吹了一声短哨,随后调转船头,顺着破晓前平稳的微流慢慢往回撑去。
等小舴艋重新滑回西洼外滩时,晨雾已经散开了大半,东边天际透出一抹干净的淡金色。
看守乌篷船头的炭盆还留着一点温热的红星。陆九已经缠好了左臂的裹臂布,正坐在船头拿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蹭着短棍尾端的毛刺;黑皮吃饱了咸鱼干,四脚朝天缩在干草堆里睡得肚皮一起一伏。
林泽刚从船篷里钻出来。他肩上那件青布差衣已经被炭火烘得干爽松软,怀里揣着的那块粗麻干布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晒干艾叶香气。坡上十七号桩那边,阿青嫂家的木门开了半扇,她家那个三岁多的孩子正趴在窗台边冲下头喊,说他爹后半夜终于退了热,刚喝了小半碗热米汤。
林泽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晨光里那条正贴着苇梢静静滑过去的小舴艋,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怀里那块干麻布的位置。
船尾的苏苇隔着十几丈清亮的水面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竹篙一点水底,小船便顺着晨风滑进了青翠的芦苇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