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42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四十二章 猎舟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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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顶上的天光才刚刚发白,两团从未见过的庞大黑影就已经压在了西洼主槽的水皮上。

赤鳃贴在南侧浅湾与主槽交界的一块坍塌青石根下,体侧水线被上方传来的密集震音撞得一阵阵发麻。那不是寻常渔船单薄的松木船底,而是两具吃水足有四尺深、裹着冷硬铁皮的巨木怪壳;怪壳两侧挂着的无数根粗铁条正互相磕碰,发出“哗啦、哗啦”令人齿酸的刺耳金铁声。

就在离赤鳃藏身处不到十丈远的主槽浑水里,两头身长丈余、背脊长满灰黑骨刺的成年棘背水彘正疯了一样拿长吻乱拱乱撞。

这两头往常只缩在深潭底部的巨兽,此刻浑身糊满了昨晚那股刺鼻的生桐油黑泥,嫩鼻腔和眼睑烧得通红溃烂,嘴角獠牙上还挂着后半夜撞碎的木船板茬子与活人血腥气,正暴躁地甩动粗尾,顶着浑水往上面那两具铁皮船底猛撞过去!

水面上突然响起一声沉闷如雷的“咔哒”崩响。

紧接着,“噗——!”

一道手腕粗的白浪像被巨锤砸进水底,一根长达五尺、通体乌黑的三棱粗铁杆带着撕裂水体的尖啸,笔直刺穿了六尺深的浑水,从领头那头水彘的左肩胛骨缝里硬生生贯入,铁尖倒刺“笃”地一声扎进水底硬泥!

水彘在水中剧烈翻滚嘶吼,暗红色的滚烫兽血像炸开的红雾一样瞬间漫开。还没等另一头水彘掉头逃窜,头顶两具庞大船影两侧猛地一沉——

“轰隆隆——”

三道碗口粗的生铁锁链,挂着一张张密布铁倒刺的沉重巨网,从头顶水皮外轰然砸进水底!

第一道铁链砸在北侧泥滩,第二道铁链横截主槽中段,第三道铁链带着千斤坠力,直接压进了赤鳃前方的芦根深泥里。铁链落底激起的黑泥浪足有一人高,把剩下的那头水彘连同主槽里还没来得及游出去的数百尾大鲤、草鱼和黑鱼,严严实实地圈死在了这片不足三十丈宽的浑水袋子里!

第二支、第三支三棱铁箭紧跟着破水射下,把困在铁网内侧左冲右突的第二头水彘死死钉在了泥底。

浓烈的兽血味混着昨晚还没散尽的生桐油腐气,瞬间把被困在网里的低智鱼群彻底逼疯了。

上百尾尺把长的傻鲤鱼和白鲢眼珠子充血,分不清东西南北,顺着乱流在铁网边没命地乱窜。就在这时,主槽深坑底下骤然卷起一股熟悉而暴烈的拍尾暗浪!

伏鳞从一团翻滚的血雾里冲了出来。

这尾比赤鳃还要大出一圈的老鲤,左鳃后那道十二年前撞破松木栅留下的深白旧疤此刻涨得发紫。它根本不知道水面上停着的是什么船,也分不清眼前这三道挂满倒刺的黑东西是生铁还是老松木——头顶破水而下的铁箭震波与满池血腥味,已经把它骨甲里那点残存的理智烧干了。在它的身体记忆里,只要水路被挡死,唯一能活命的法子就是趁着水还没彻底干涸,领着鱼群拿头骨把挡路的东西硬撞出一个窟窿!

伏鳞宽厚的尾鳍在浑水里重重一拍,发出一记催命般的低频震音。

两百多尾早就慌了神的傻鲤鱼像听见了头鱼号令,瞬间汇成一股青黑色的急流,跟在伏鳞身后,不顾一切地朝中段那道生铁倒刺网猛撞过去!

赤鳃在青石根下猛地撑开胸鳍,摆尾冲出三尺,用尽全身力气在岩石上狠狠拍击了三下——那是示警止步的水纹:撞不得!那是死铁!

可狂奔的鱼群根本停不下来了。

“砰!砰!砰!”

水底传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闷钝撞击声。冲在最前头的十几尾大鲤一头撞上绷紧的生铁网眼,生铁锁链只晃了晃,连半寸都没退;反倒是网眼上焊着的三角铁倒刺,顺着鱼群前冲的猛劲,“噗嗤”一下直接豁开了那十几尾大鲤的鳃盖与软腹!

惨白的鱼鳔和暗红的内脏碎块顺着乱流飘散开来,被倒刺挂住在铁网上的伤鱼剧烈扭动着身子,越挣扎,铁刺往肉里吃得越深。伏鳞自己那坚硬的青褐头骨也在一根碗口粗的铁链环上撞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被反震的水浪掀翻出去半丈远,可它晃了晃昏沉的鱼头,竟然还要再次摆尾聚拢残存的鱼群往网上撞!

赤鳃没有再往前冲。

它金圈黑眼扫过那面挂满半死同族、像刀山一样的生铁巨网,转身一尾卷起藏在石根底下的那七八十尾“瞎苗”,贴着水底最暗的泥沟,拼命往南侧一处紧挨老柳树根的暗石凹槽里退。

这群昨天才被黑泥毁掉回游记忆的细黑幼苗,连水纹示警都听不太懂了,只会贴着赤鳃的腹鳍瑟瑟发抖。赤鳃拿自己三尺长的脊背堵在暗石凹槽狭窄的入口处,压平鳃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盼着等上头那两团黑影捞走水彘尸身、收起铁网再走。

可就在这时,头顶水面上那具庞大的黑木船底缓缓横移过来,正好停在了暗石凹槽斜上方不到两丈的水面上。

紧接着,一根系着细铁索的三爪探水铁钩“噗”地沉入水中,悬在离石凹三尺高处晃了晃——上头的人正在听水底还有没有活物扑腾的动静。

偏偏就在这一刻,石凹外侧的枯水草丛里突然传出一阵“啪啦、啪啦”的急促甩尾声!

赤鳃眼瞳猛地一缩。

只见三步外的一截断铁网边沿上,一尾约莫半尺来长、去年才刚脱了幼鳞的同族小青鲤,尾巴根被一枚崩断落在泥里的三角铁刺钩穿了。它被头顶沉下来的三爪铁钩黑影吓破了胆,正拼命扭动腰身往上挣扎拍水,每甩一下尾巴,就有一圈清晰无比的震波顺着水体直往上方船底传去!

水面上立刻响起了铁索收紧、绞盘缓缓调转方向的“嘎吱”声。

只要上头那支三棱粗铁箭顺着水波朝这处浅石凹射下来,不仅那尾小青鲤必死无疑,石凹里头这七八十尾挤成一团的细黑幼苗,也会被铁箭炸开的暗浪震碎内脏,一尾都活不成!

赤鳃再次极轻地摆了一下胸鳍,向那尾同族发出一道“伏泥不动”的急促水纹。

可那尾小青鲤早已被尾根的剧痛和恐惧逼疯了,非但没停,反而猛地把半截鱼身跃离泥底,甩出一串更大的水泡!

头顶水面上那道令人鳞片发麻的绷紧声已经停在了正上方。

赤鳃金圈黑眼里最后一点犹豫彻底熄灭了。

它原本平贴在泥底的三尺青黑鱼躯如离弦黑箭般猛地从石凹暗影里暴蹿而出!没有用尾巴去拍,也没有去咬那根钩住同族的铁刺——在上方崩响落下的前一刹那,赤鳃张开大口,一口将那尾半尺长的小青鲤前半截身子吞入咽喉深处,喉骨上那排坚硬如磨盘的咽齿狠狠合拢,直接咬断了它腮盖后方的脊骨正中!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骨裂声闷在水底。

那尾小青鲤露在赤鳃唇外的后半截尾巴瞬间僵直了,随即彻底软垂了下去。

一股温热粘稠的同族鲜血,顺着赤鳃咽喉直接灌进了它自己的口腔和嫩红鳃丝里,腥得它浑身鳞甲一阵剧烈战栗。赤鳃一动不动地衔着同族的尸身,任由自己和那具失去生气的鱼躯像两块死石头一样缓缓沉进烂泥底,连半个水泡都没有再冒出来。

上方水皮外,那道对准这里的绞盘机括声停顿了三息。

三爪探水钩在浑水里空荡荡地晃了一圈,没再摸到活物的动静,终于“哗啦”一声被抽回了水面之上。

直到那两具庞大的黑木船影缓缓往主槽北侧移开,赤鳃才慢慢松开嘴。那尾后颈被咬断的小青鲤无声地滑落在黑泥里;赤鳃没有低头去看它,只拿还在往下滴着同族鲜血的下颌与腹鳍,将石凹里那群瑟瑟发抖的瞎苗一尾一尾往更深、更黑的石缝里推去。

...

水面之上,西洼滩头已经点起了三堆驱寒的干柴大火。

两头足有三四百斤重、浑身插满三棱铁箭的棘背水彘尸身被粗铁链拖上泥滩,引来岸上几十号村民和短工震耳欲聋的欢呼。早起下网时被水彘撞破船帮的邻村渔夫坐在火堆边包扎好伤口,捧着坡北住户端来的热姜汤大口喝着;老周也从自家柴房抱来半捆干透的芦柴添进火堆里,火苗蹿起老高,映得一张张熬了十来天的脸庞透出久违的红润。

镇泽司的皂衣军士正在拿大铁锤把三道生铁排链的岸桩楔进两岸石墩。队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拍着铁链桩对围拢过来的百姓笑道:“这三道倒刺排链锁在主槽口子上,深潭里哪怕再有漏网的大兽也冲不过铁网半步,你们只管安安心心修堤春耕!”

岸上又是一阵踏实的叫好声,几个孩子甚至大着胆子跑到泥滩边,拿细树枝去戳水彘尸身背上坚硬的骨刺。

林泽站在十七号桩外的泥埂上,看着火堆旁说说笑笑分吃热贴饼的街坊,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了辰时主槽的水位刻度。

不远处的芦苇丛边缘,苏苇撑着那条窄小舴艋停在苇影里。她看了一眼横截在主槽口子上的三道生铁排链,没有出声惊动岸上正在欢庆的人群,只轻轻一转竹篙,撑着小船顺着外荡白雾滑向了别处。

水底深处,那尾被咬断脊骨的小青鲤已经被黑泥盖住了半边身子。赤鳃缩在暗石凹最冷的角落里,鳃丝一开一合,吐出的水泡里还带着一缕极淡的同族血丝。它看不懂水面上那两艘大船船尾高高飘扬的旗子,只听见头顶两岸传来最后几记沉闷如雷的铁锤砸桩声——那三道生铁排链彻底绷死在泥底,把通往南侧的最后一条旧水缝也死死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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