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受益的人不肯出钱
第二天一早,盖着水衡司朱红官印的《侧泽凑船摊派单》才送到东头三家受益大户门前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原封不动地折成四方小块,塞回了林泽手心里。
值房外头飘着细蒙蒙的冷雾。管事站在屋檐下,捧着一只暖手的粗瓷茶缸,连盖子都没掀,只抬下巴朝摊派单点了点,说东头吴大户和刘掌柜的话传回来了——新堤是官府修的,镇泽司的铁链也是官船下的,保住了西洼的田,凭什么要他们几家凑三条驳船、两石糙米去填下柳村的窟窿。
林泽捏着那张被折出深痕的红印公文,指腹触到背面还没干透的一点茶渍,抬头看向刚掀帘钻出值房的钱老六。钱老六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杆,脸上堆着替两边发愁的苦相,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吴大户还说了,工地上不是有位能把大河水劈成两半的仙姑吗?既然修行者在,水往哪儿流就该由仙人抬手解决,哪有让刚稳住麦苗的庄稼汉再往外掏粮的道理?”
“这话是你传给管事的,还是你替吴家攒出来的?”林泽盯着他问。
钱老六立刻把两手往袖筒里一缩,连连摆手说是怕大户真联合起来告到县衙门、卡死工地上的料钱工钱,末了还斜眼扫过林泽昨天在软岸蹭破的裤脚。屋檐下的管事清了清嗓子,一改前些日子在茶棚里一令催工的硬气,把茶缸往木窗台上一搁,把话摊在明处:东头几家大户是新堤最大的出资头,真闹停工上头怪罪下来他兜不住;下柳村的回流口子是林泽昨夜自己放走马三、当众立下话头去疏的,三条运泥小驳船和两石糙米最多拖两天,他自己想办法凑齐,凑不齐,下柳村闹到县里便由他自己去顶。
说完,管事掀帘进了里屋。钱老六咧嘴挤出一丝干笑,弯腰拾起墙角扫帚慢悠悠往工棚去了。
林泽在冷雾里站了足足半刻钟,到底还是踩着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半新草鞋去了东头吴家大院。
吴家气派的青砖门楼前,门房正拿铜壶给冬青浇水,看见林泽走上石阶,连屋里请字都没说,端着水壶挡在门槛内侧。堂屋门半掩着,吴大户隔着两丈远拱了拱手,洪亮的嗓门透出来,只说前几日刚凑过修堤银子,家里余粮早见了底;既然旧桥仙姑这几日就在后院西厢歇着,林水衡不如去请仙姑画道水符,比找泥腿子管用得多。门房顺手把黑漆木门合上一半,连茶碗都没端出来。
林泽退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滩头熟识的船户因十七号桩暗槽的事早恨透了他,都不肯接官府白条;他回坡北矮屋翻了一遍墙角装碎钱的粗陶罐,里头剩下的铜钱加林禾攒着买棉线的几串,统共不到三百文,连租一条破驳船的定钱都不够。林禾坐在灶台边补一只破袖口,听见陶罐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低声说了一句:“门板上那泥我早晨刮干净了,别往许三柜那边走。”
林泽抓着折皱的摊派单,没敢应承这句叮嘱。
傍晚起风时,他一个人走到了滩头南侧那座挂着灰布幌子的货栈门前。门前两盏风灯刚点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门槛上。林泽跨进门槛前,脚趾在破草鞋里冻得发僵,整个人硬生生在门外停了两息——十天前,他就是拿着三份时间互相咬死的原件站在这间大堂里,当众逼得许三柜划界认账、吐出那八袋陈米的实账。喉咙像堵了一团浸过冷水的棉花,又涩又冷,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残泥,抬脚迈了进去。
许三柜坐在高柜台后头,戴着铜边老花镜,手里拨着油光锃亮的黄铜算盘,脚边堆着十来个刚从侧汊卸下来的麻布粮袋。听见脚步声,许三柜从镜片上方扫了他一眼,算盘珠子也没停,慢条斯理地拨完最后一串数,才合上账本问水衡司今天怎么踩到灰商的门槛里来。
林泽没坐,后颈绷得生疼,直接把那张折成四方的红印摊派单平铺在紫檀木柜面上,报出三条装土石的小驳船和两石糙米,明早送到下柳村支汊口。
许三柜看了一眼公文,嘴角扯动一下,没笑出声,只点出上头既没写水衡司拨银,也没写大户画押。
“算我借。”林泽咽了一口干唾沫,嗓音发哑,“船租米价写进契纸,拿我月俸和家里织布的钱还。”
许三柜静静看了他三息,把黄铜算盘往前一推,“噼啪”一声算出二贯八百文的总数:三条平底驳船连散工两天九百文,春荒糙米两石一贯九百文,五日为限,三分利;若是交不出,林泽腰牌抵不了账,得拿水衡司压在西洼滩头那两船官备块石的看管放行条子交他代运抵账。
林泽盯着柜台上刚摊开的空白契纸,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公家石料不能动。十日为限,五分息,拿我下月全额差费和家里旧宅契压着。”
许三柜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终于提笔蘸墨改了契纸,把朱红印泥盒推了过来。林泽伸出右手拇指,用力按进冰凉粘稠的印泥里,在落款处摁下一枚红印。
...
同一阵傍晚的冷风,正吹过东头吴大户家后院那座临水客院。这两天外荡夜风刺骨,南侧浅口又被黑泥淤死回不去里荡,吴家前日趁猎舟护村的热乎劲儿,殷勤把“旧桥仙姑”请进这间临水偏院暂歇避风,特地在堂屋备了上座、铺上新浆洗的蓝印花粗布被褥。
此刻厢房门槛外站着两个腰粗膀圆的管事婆子。苏苇刚从外滩回来,肩头落着几片枯芦叶,站在天井青石板边擦拭青竹长篙。领头的刘妈妈把竹篮里的三支粗香和一张剪成水波纹的黄表纸搁在石桌上,赔笑说起明天一早东头三百亩麦田放水浇青,请仙姑画道镇水符、再当着庄头面立个“今秋保本庄无水患”的准信,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三家大户凑二十石白米供在桥头庙里。
苏苇把擦篙布叠好塞进腰间,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张黄表纸:“桥口分水是借当时水势,今年水脉底下怎么走,连我自己都说不准,符画不出,准信也立不了。”
刘妈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干,目光落到苏苇裤腿上还没刮净的下午软岸黑泥,撇嘴说连软岸塌下去都扶不住人、保平安的口信也不肯给,家里过两天要来城里亲戚,这偏院实在留不得外人。
苏苇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进屋拎起装着干芦草和两件换洗衣裳的小包袱走了出来。她刚走到大院二门外的青石阶前,身后偏院里已经传出急促的翻动声。还没等她走出十步,刚才跟在后头的粗使婆子已经抱着那床叠得齐整的蓝印花粗布被褥追出来,嫌晦气似的朝门外一抖,直接搁在了冰冷的青石阶上。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身后“砰”地合拢,插上了门栓。
暮色沉了下来,石阶上孤零零躺着那床前天还备在“仙姑上座”的粗布被褥。苏苇站在风口里静静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弯腰抱起被褥,指节捏得微微泛白,转身顺着黑沉沉的塘埂朝芦苇荡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