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她看见他站不稳
日头升到苇梢一竿高的时候,西洼南侧这片新淤出来的浅滩静得连半丝水纹都没有。
苏苇把小舴艋停在两丛枯芦之间,赤脚踩在船头微湿的木板上,俯下身,将左手四指缓缓浸进岸边不足两尺深的浅水里。
水皮温吞吞的,照着天光泛出一层浑黄的亮色。照她自小在芦洲行船攒下来的底子,借一分水势去摸水下的脉动,底泥是实是虚、暗流往哪边走、有没有潜沙暗坑,指尖停上三五息就能掂出七八分准头。昨天镇泽司的三道生铁排链锁死了主槽,今天一早她本来想替被淤死的南支汊另寻一条贴岸绕行的小水路,好让里荡的同伴心里有个底。
可指尖刚往下探了半寸,苏苇的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
水皮底下根本不是她以为的平缓缓流。指腹触到的水丝一股冷、一股温,像无数条打结的细绳在泥皮上方几寸的地方毫无章法地乱拧。她试着放出一丝极轻的灵觉顺着水脉往下沉,那丝气机刚触到水底青泥,竟像扎进了一锅滚烫又粘稠的稀浆里,非但没有回音,反而被一股说不清来处的暗劲猛地往侧旁一拽。
苏苇指尖一麻,立刻抽回手。水面依然平平淡淡,连一圈多余的涟漪都没有漾开。她盯着自己发白的指肚看了两息,重新蹲下身换了个方向再探,结果却和刚才一模一样——水面上风平浪静,水底下却像早已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在自己最熟悉的水边,摸不清脚下这片水到底往哪边流。
就在这时,北侧新筑的土埂上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苏苇站起身,顺着芦苇缝隙看过去,只见林泽领着东头两位大户——身材微胖的吴大户和尖下巴的刘掌柜,还有三个扛铁锹、木桩和长竹竿的工役,沿着湿漉漉的滩头一路往南侧这片浅滩走过来。
隔着十来丈远,苏苇一眼就看出林泽今天不对劲。他眼底熬得通红,青布差衣的裤脚和鞋帮上糊着昨晚没刮净的发黑干泥,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吴大户指着南侧这片长满矮青草的平缓浅滩,紧着追问今天到底能不能打桩,东头几百亩麦苗等着看准信。
“能。”林泽声音有些哑,答得又快又硬,“底下是老青泥硬底,草皮咬得死,先把界桩定到那丛矮柳边上。”
旁边的刘掌柜斜眼打量了一番林泽沾满干泥的裤腿,嘴里冷冷带出一句昨晚下柳村夜里进水、门板上闹笑话的事,问今儿这滩要是再踏空了工钱算谁的。林泽没接茬,下颌线收得更紧,直接从身后工役手里抽过一根一丈来长的探水竹竿,大步朝那片长着矮青草的平缓软岸迈过去。
“别过去。”苏苇的声音隔着两丈宽的浅水传过去,不大,却冷清清地压住了岸上的嘈杂。
林泽脚步一顿,转头看见苇丛里立在船头的苏苇。他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微湿的左手上,又很快移回脚下那片青草皮,低声丢下一句只是表面浮泥、踩不穿,抓着竹竿往前踏出了两步。脚底踩在青草皮上果然没陷下去,他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举起竹竿朝身前两步远的草皮根部垂直插下去——只要竹竿插到三尺深遇上硬土顶手,这片岸就站得住桩。
可竹竿刚刺破表层不过半尺厚的草根泥壳,“噗”的一声轻响,整根竹竿竟像戳进了空的纸糊灯笼里,没有遇到半点硬土阻力,顺着林泽往前倾的力道猛地往下一滑,转眼就被吞进去小半截。
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从脚底板底下炸开。
那层看似结实厚重的青草泥壳连带着上面站着的人,瞬间像撕破的牛皮一样整片塌陷下去。跟在林泽斜后方两步远、扛着木桩的工役根本来不及收脚,惨叫一声跟着一头栽进塌开的泥坑里。林泽双手死死抓着那根斜插进泥里的竹竿想往后撤,可脚底下的稀软翻浆泥像张活过来的大嘴,转眼就把他的双腿淹到了膝盖以上,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泥泡往大腿根吞。
吴大户和刘掌柜吓得脸皮发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船头上的苏苇甚至没来得及去想为什么,脚尖在舴艋船头猛地一点,借着水面一寸微薄的浮势掠出两丈,左手那根青竹长篙顺势往泥坑边一横,卡进那个正在往下沉的工役腋下,同时右手往前一探,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林泽还没被泥浆吞没的左小臂。
可就在她借势踏在塌陷边缘那块水皮上准备发力往后拔人的那一刹那,苏苇心口猛地往下一沉——脚底踩住的不是清澈活水,而是被底下乱流搅散了的翻浆稀泥水皮,她习惯性借一分水势反蹬的力道骤然落空,脚底顺着散乱暗流猛地往侧旁一滑。
水底下的暗流根本不按她认得的规矩走。苏苇右脚踝一歪,半截小腿瞬间陷进冰凉刺骨的稀泥里,整个人差点被泥坑里两个人的下坠力道直接拖进去。她咬紧牙关,左臂猛地甩掉手中长篙去勾岸边一丛盘虬的老芦根,指骨在粗糙的泥根上刮得生疼,硬生生凭借腰腹一拧之力,先把半截身子已经没进泥里的林泽往硬岸上拽了出来,紧接着反手捞住卡在工役腰间的竹篙,和岸上回过神来的另一个工役一起,把那吓得魂飞魄散的汉子拖上了干草埂。
苏苇从稀泥里拔出右脚退回干草埂时,半截青布裤腿全裹满了黑泥,指尖微微发麻发冷。林泽扑在干草埂上剧烈喘息了两声,左脚上的破草鞋已经丢在了深泥坑里,光着一只糊满黑泥的脚掌踩在碎石草根上,湿透的半截袖口紧贴着发抖的小臂,被泥水呛得咳个不停。
吴大户和刘掌柜惊魂未定地围上来,离塌陷的泥坑远远站着三步远,指着那个还在冒浑水泡的大泥窟窿连声逼问:昨天还好端端能走人的草滩怎么一脚就塌成无底洞,水衡司拿老尺验过怎么还这样,又扭头看苏苇,追问是不是水底下有大东西拱空了岸根,这岸到底还能不能修。
所有人的眼睛一齐盯在苏苇和林泽身上。
苏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黑泥的指尖。那股在水底把她气机拽偏的乱流,此刻依然安安静静地藏在平缓浑黄的水皮底下,看不见摸不着,连她也叫不出名字,也算不出明天它会不会再往岸里掏空三尺。她拿不出一套灵验的解释。
身旁的林泽撑着膝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似乎想把刚才掉进泥坑里的狼狈压下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了一眼两个逼问的大户,张口就按平时值房里的口径去兜场面:“底下只是表层浮泥,换三丈松木长桩一样站得住,误不了东头——”
“连你自己都站不稳,”苏苇冷着脸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硬生生截断了林泽嘴里那半句官话,“别拿这套话哄人。”
林泽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僵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着黑泥水的手腕——刚才在泥坑里死死攥住他袖口和小臂、硬生生把他从黑泥里拔出来的那只手,此刻正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地松开,连带着那截糊满烂泥的青布袖口,一起冷冰冰地滑落下去。
苏苇没有在他倒下时松手,却在他替官面答话时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