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11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十一章 它偷了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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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林泽蹲在船头数药包。

右手缠着布,弯不过来,只能用左手一包一包点。点到最后,少五包。这个数他昨天夜里就知道,可天亮以后再点一遍,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五包药,按周三的价,够他姐洗上十天衣裳。

胡七不让他搬重的。胡七昨夜眼睛没合过,眼里全是血丝,袖口上沾着一块干了的鱼胶。他把篙子插在船尾,自己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摸船底新钉的两块樟木板。他拿指节敲,敲一下,听一下,敲到船头那块护板的时候停住了,手在水底下多摸了两遍,没说话。

他没说船底怎么样。他不说,就是不好。护板昨夜叫桥墩刮掉一溜木皮,露出里头的白茬。胡七拿手抹了抹白茬,还是没说话。修这块板要钱,钱林泽没有;船主那边,今天还要去值房。

小顺抱着药包从跳板上过。他十七八岁,人瘦,抱三包就看不见脚底下。林泽把跳板这头踩住,叫他慢些。药是周三的,油纸裹着,草绳缠着,一包也不能再少。昨夜扔了五包,又扔了一袋粮,这些账周三迟早要问。

其实不用等周三问。今天船主要去值房递话,请管事把林泽往后的差费划到他名下。林泽怀里那半联水单,是唯一能拿到值房去的东西。可值房那本初报,事故一栏只容得下一个名字。他得赶在船主前头,把周三拽到值房,叫周三当着管事的面认一句:那两袋米是他催着装上去的。船主要是先把话递进去,这笔差费就真划到船主名下了;差费没了,修船的钱、他姐垫的那一百二十文,都成了死账。舱角那只装细药的灰布包袱还干干爽爽搁在竹篓最上头,今天把药交割清楚,正好拿那半联水单逼周三走一趟值房。

“林差爷,”小顺在跳板上喊,“这包搁哪儿?”

“搁堤上,草席垫着。”

最后一包药搬上去,小顺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叶包。荷叶压扁了,边上渗着油。他蹲在拴船石旁边,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那块卤猪头肉,切得厚,肥的多,瘦的少。上船前他在荡口把脚钱数了两遍,又跑回镇口割了这块肉,闻了一路,一口没咬。昨夜在桥洞里,荷叶包叫两个人的分量挤破了,卤汁渗了一襟,他也没舍得扔。

荷叶一揭开,那股卤味就出来了。林泽昨夜到现在没吃东西,胃里叫了一声。小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荷叶又合上了,说等搬完吃;林泽说凉的,小顺说凉的香,把荷叶包搁在拴船石上,拿一块碎砖压住一角,转身去抱粮袋。那袋粮是舱里剩下的那袋粮,六十斤,小顺抱不动,林泽跟他一人一头抬。

堤坡的草里响了一声。林泽起先以为是水耗子——堤脚这种东西多,夜里偷鱼,白天钻洞——可那东西从草里出来,比猫还大一圈,四条短腿,肚子贴地,毛是黑褐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尾巴粗得像一根短桨;它不往水里跑,也不往草里钻,径直上了拴船石,叼起那个荷叶包,扭头就走。小顺“哎”了一声,追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林泽。林泽把粮袋往地上一撂,追了上去。他追得比小顺还急,他急的不是那块肉,是昨天已经丢了一袋粮,今天再丢一块肉,周三问起来,拿什么答。

那獭跑得不快,可它专挑人不好走的地方。它从拴船石上跳下来,没往水里去,贴着桥墩根往西边溜;西边没有路,只有一溜叫泥淤住的石阶,上头压着碎砖,它踩着砖缝,身子一扭一扭,荷叶包叼在嘴里,卤汁一滴一滴往下掉。林泽追到桥墩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

旁边是个洼子,桥墩和堤脚夹出来的一块低地,积着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碎草。这一栽,他右手先下去了,掌心那道口子磕在什么东西上,硬的,有棱,青苔滑,底下的石头却是光的;半边身子泡进水里,水没到胸口,凉得他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水底下全是碎砖,砖棱硌着腿,蹬了两下,没蹬着底。落水的时候他下意识先拿左手按住腰后的木尺和怀里的半联水单,连呛了两口泥腥水,才抬头去找那獭。它就在前头两步远,从水里蹿上一块砖,又蹿上一块,钻进桥墩底下的一道缝里,没影了,荷叶包的一角还露在外头,叫它往里一拽,也没了。林泽撑着想站起来,手一按,按到脚底下那片石头上——石头是光的,不是水冲出来的光,是叫人踩出来的光;他拿指头顺着摸,摸到一道槽,浅浅的,半圆,像谁拿脚在石头上磨了几十年。

他这才看清,脚底下踩着的不是烂泥。泥底下压着一溜石阶,一级一级,往桥墩外头走。上头盖着碎砖,砖缝里塞着黑泥,只有摔下来的这一块露着,石面叫水泡得发青,棱角全磨圆了。那些碎砖他认得,小顺他舅挑来的那几筐,说是河底有东西翻身,得压住。他捏着一块泡软的红砖茬,心想难不成就是这几筐碎砖把水堵回去了?

胡七在上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胡七先把船绳在桩上又绕了一道,拿脚蹬了蹬,才顺着堤坡下来,站在洼子边上低头看他,半天没说话。胡七问追什么,林泽说那獭叼了小顺的肉;胡七冷冷地说:“一块肉。你这条命值几块肉?船还没赔,你先把自己赔进去?”说完伸手把林泽拽上来。林泽右手使不上劲,整个人挂在胡七胳膊上,膝盖在砖棱上磕了一下。上了堤,风一吹,湿衣裳贴着背,冷得牙关打颤。小顺蹲回拴船石边,看着那块压荷叶的碎砖——砖还在,荷叶没了。“我的肉。”小顺说。林泽张了张嘴,想说去给他买一块,可摸了摸钱袋,里头是空的。

桥外头有人。林泽绕过桥墩,才看见她蹲在水口那堆新土前头。她刚才从干石阶上去,并没有直接进镇,而是先绕到桥外查这处被堵死的口子。她鞋上全是新泥,裤脚湿到膝盖。土堆得比人高,黄土里掺着生石灰,表面叫夜里的潮气洇出一片深色。她拿一根芦秆往土里戳,戳一下,拔出来看看秆尖,再戳一下。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蹲着的姿势没变,芦秆照旧一下一下往土里戳,冷不丁开口:“这阶不是这座桥的。”

林泽站住,没听懂——桥就架在眼前,阶就在桥底下,怎么会不是这座桥的?他问那是谁的,她又拔出来看了看,说不知道,“比桥老。”接着拿芦秆尖拨开脚边一块碎砖,露出底下一级石阶的边;阶沿是圆的,桥墩的边是方的,石色也不一样。她说这阶原本直通外头苇荡,如今叫这堆掺了生石灰的黄土压死了。

林泽回头看了一眼那溜石阶,又看她。她右手的手指还有点僵,指节上一道一道的细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她从袖口摸出一小截干芦花,看了看,又塞回去——那东西不能吃,也不能换钱,她就是留着。林泽张了张嘴,没提值房的事;她也没等他开口,把芦秆从土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值房的事,别跟我说。”林泽把嘴闭上了。“这土不挖,我从这儿下不去死泥荡,得绕镇南滩口。”她把竹筒往腰里按了按,站起身往镇南方向走了。她走得不快,脚底下没有声音;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活水口封死了,水在往南边找路。你回去的时候,绕到堤背后头看看。别走直线。”说完她便顺着滩边的草径走进晨雾里,再没回头。

林泽绕回桥墩底下。那溜石阶还露着一角,碎砖压着,水从砖缝里往外渗。他把腰后的尺抽出来,横在那道磨痕上。磨痕陷下去足有小半指,尺身搁上去,两头翘着。他又把尺翻过来,拿尺背敲了敲阶石,声音是实的,底下没有空。桥墩的石头上还看得见錾子的印子,一道一道,齐齐整整;阶上的棱早叫人踩圆了,圆得像一块磨了半辈子的门槛。泥底下那道磨痕,比现在的桥还深。

等他收起木尺爬回堤坡,天已经大亮了。坡上聚了几个早起赶集的人,一个挑着空筐的老汉站在堤坡上头,伸着脖子往桥墩这边看,认出刚才叼肉的是堤上打洞的“黑皮”。小顺还在心疼那块肉,说它叼了人的肉;老汉把筐换了个肩膀,说:“它叼你的肉,是看得起你。昨夜仙人在桥口分水,今早她的獭就来叼肉。你当它是偷?它是替仙人来踩点的。”小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一个挑柴的汉子接了一句:“别追了。仙人的獭,追了要倒霉。一块肉,就当上了供。”坡上又下来一个妇人,手里捏着半条咸鱼,走到石阶口,把咸鱼搁在最上头那级干石阶上,嘴里念叨了两句,转身走了。

小顺问他的肉呢,老汉笑了:“仙人吃你一块肉,回头保你一路顺水。三里渡的招工牌天一亮就贴出来了,说昨夜仙人在桥口显灵分水。这黑皮平时都在堤下打洞,今儿个敢大模大样出来叼肉,准是沾了仙人的气,替仙人踩点呢。”旁边一个刚从三里渡过来的挑夫说,他在茶棚柱子上见着告示角上盖着个大红圆印:“我瞧那是个官印。”另一个提醒他官印是方的,挑夫说:“方的圆的都是印,能领饼就行。”小顺不说话了,蹲下去把那块压荷叶的碎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老汉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听说镇上周三的药,今早涨了一成。他说仙人看过的水路,药都干净。”小顺听见了,抬头看了林泽一眼。林泽没接话。

胡七在堤上喊他,说周三药栈的伙计挑着担子来了,药再不交割,脚钱要扣。林泽帮着把竹篓最上头那只灰布包袱点给伙计,应了一声,自己转身往堤背走。苏苇临走说绕到堤背后头看看,他就去看。

堤背是土坡的里侧,草比别处密,半人高的茅草叶上挂着水珠,走过去裤脚湿了一片。走了约莫一里多地,脚底下开始发软。土是湿的,踩下去一个坑,坑里慢慢渗出水来。再往里,草根底下汪着一线细水,顺着堤脚往南淌,淌进坡底那片低洼地里。他回头看桥墩那边,封土、碎砖、旧阶,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水口叫土填了,旧阶叫砖压了,水出不去,就从堤背找路。排完他又觉得不对——砖是前几日才倒的,可堤背的湿印子看着不止两三日。他没敢往下想。

水一直往南淌,他跟到坡北。堤背底下就是坡北,渡工他爹那两间矮屋在最下头,屋脊还没堤背高;那两间屋的门槛,他跟着他姐送罐子饭的时候踩过。屋后头是几户人家,再过去就是渡口坡脚;水要是从这儿渗过去,先泡的就是那两间屋的墙根。

林泽蹲下去,拿手按了按那线水;水是浑的,带着一股土腥气,从土里往外冒。他顺着那线水往南看,水在草根底下走得很慢,走到坡脚,渗进土里,看不见了;可土是湿的,湿了一条线。他捻了捻指腹上的黄泥,心想明儿一早去值房前,得先托人叫守旧堤的老河工老陶过来摸摸这底下的砂——他进水衡司那年,认堤底砂眼和填土层的手艺就是跟这老头儿学的。

这条旧堤林泽从小看到大,从桥口一直连到渡口坡脚,坡北那几间屋就挤在堤背底下。水还没到墙根,坡底下有人咳了一声,闷在矮屋的潮气里,半天没倒上来气;他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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