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不肯搬
开工前一天早上,林泽揣着那半联水单去镇南灰瓦药栈。药栈里比往常热闹,柜台上摆着三只簸箕,一簸箕当归,一簸箕苍术,还有一簸箕切得碎碎的甘草;几个伙计一个过秤,一个收钱,铜钱在柜面上堆成一小摞。许三柜的伙计从后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又退回去了。后院炭盆烘着药,苦味从门帘缝里钻出来,混着街上的鱼腥气,柜台上还压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仙人看过的水路,药性足”,墨迹还没干透。
周三蹲在后院门口,拿一把小铜刀刮药上的霉斑。他手边的条凳上搁着昨天从船上接回来的那只灰布包袱,外头那层湿油纸已经揭掉了,里头两包参须、两包川贝干干爽爽地码在竹匾里。他看见林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刮;他的手指头上全是药渍,指甲缝里黑一道黄一道。
“药昨天一早点清了,一包没少。”林泽按了按怀里那半联水单,“你跟我去一趟值房,把那天催装两袋米的话,当着管事说一遍,说完你就走。”周三把铜刀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把竹匾里的参须收进布袱系好,才抬起头看他。
“林差爷,话我认,水单我也签了。”周三叹了口气,往柜台那边努了努嘴,“可今天真走不开。许三柜的药今天要交,钱老六垫的船账今天要平;我前脚跟你进值房,后脚这铺子就姓许。”林泽说明天新堤就开工了,今天不去初报就定了案;周三苦笑了一声:“哪天来得及?我娘咳了三个月,全指着这铺子熬汤药。你要是逼我现在关门跟你去衙门,我娘今晚就得断药。”后院的伙计在里头喊:“周老板,仙人看过的水路,药都干净——这簸箕甘草还过不过秤?”周三应了一声“过”,从柜台边的簸箕里抓了一把碎甘草和几粒苦杏仁,拿粗草纸包成个小方包,塞进林泽手里:“听说坡北那户船工家的孩子夜里咳得厉害,这几味不值钱,你顺手带过去煎水。值房的事,等我把许三柜这批货发走,明天一定去。”
林泽捏着那包甘草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把水单拍在柜台上。走出药栈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街口那棵老槐树上了;他对自个儿说,周三明天会来——药已经安全到了手上,那半联水单还在怀里,他总不至于连自己签过字的话都不认。
值房在镇东头,门口两棵槐树,树下拴着一头驴。林泽进了院子,堂屋里一股陈墨和潮纸的味道,管事面前摊着一本初报,手边压着一方小印,茶碗里的茶叶沫子浮在上头;管事拿手指头把茶沫子撇到碗沿上,撇了两次。看见林泽,管事先叹了口气:“船主来过了。”林泽说知道。管事把船主拍船价单子的事说了一遍,纸角叫茶碗压着,压出一道水印;船主说要么把林泽往后的差费划到他名下,要么值房替他追。管事拿手指头点了点初报上那一栏:“我没应,也没不应。值房办事,得按纸来。”
林泽问初报能不能改。管事把初报翻过来,指着事故那一栏说:“一页纸,一栏只容得下一个名字。你要改,得拿新的呈文来;官纸五文一张,两个当天在场的人画押。你有人画押吗?”林泽说周三肯来,管事说“他来了再说”,把初报合上,拿小印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印歪了,他又拿拇指把红边抹正,抹了一下:“你要翻这个案,我不拦你,可你得先有画押的纸。”林泽没说话——初三花十五文买下的那三张空白官纸还贴肉揣在怀里,连同周三那半联水单都是纸,可没有两个在场的人肯进值房画押,再多空白官纸也递不上去。
管事看了他一会儿,从桌角抽出一张料单:“新堤三段明天开工,缺个验料的。你去,申时前把料单画押交回来;画了押,这个月的口粮和差费从堤上走。”林泽问验什么料,管事说验钱老六的料,石、土、草袋、木桩,一样一样验;又说守旧堤的老河工老陶一早去坡北巡堤,已经捎话回来说堤脚返潮,叫他顺道去跟老陶核个准数,把堤背渗水的事写个备考附上,别耽误开工,“记住,写渗水,别写决口”。林泽问渗水怎么写,管事说:“写局部潮湿。写了渗水,就要开抢险;开了抢险,料单就得重报。”林泽拿起料单,纸是新的,边角还带着刀裁的毛刺;料单上每样后头空着一格等着画押,最下头还印着一行小字:料经画押,日后有失,验料人同坐。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没看太懂,只觉得“同坐”两个字有点扎眼。管事已经把料单推过来了。“申时。”管事又说了一遍,“过了申时,这张纸就归别人。”林泽把料单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纸角蹭着那小包甘草。
他揣着料单往院外走,在影壁后头撞见赵绳。赵绳怀里夹着一本册子,手里还捏着半截笔杆,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茶,见了林泽,把他拉到墙根,左右看了一眼,翻开册子最后一页。上头画着一根石桩,旁边写着两行小字:官定刻槽,低一寸。“库房的石桩,我量了三遍。”赵绳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你的尺,是石桩。”林泽盯着那两行字,渡口那一寸、旧汊那四寸,原来不是家里的尺磨短了。他问:“报了吗?”赵绳把册子合上:“报哪儿?正册上写这个,就是我跟库房的事。我先记着。”赵绳把册子塞回怀里往堤上去了,林泽站在影壁后头,手里的料单忽然重了一点。
赶到坡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老陶正蹲在堤背齐膝深的茅草里,常年挽到膝盖上的裤管底下,两截小腿被河泥泡得发乌,裂着一道道干口子,腰后还斜插着那根磨亮了尖头的探泥铁钎。他是水衡司雇来守这段旧堤的老河工,快六十岁的人了,没品没阶,每月只领司里八百文护堤米钱。两年前林泽刚靠着父亲旧部那点情面进水衡司的时候,值房里的书办嫌他是罪官之后、谁也不肯带他下滩,是老陶拎着这根铁钎,领他把落槽镇十来里旧堤的涵洞、护坡和砂眼走了个遍。林家那把旧水尺只教他看水面上的寸数,至于堤底下哪层是前人填的碎砖、哪层是河砂、抓一把湿泥怎么看水往哪儿钻,全是老陶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会儿老陶正拿一根草茎拨着地上的湿土,听见脚步也没抬头,只说“你来看”。林泽蹲下去,老陶拨开草根,底下的土是湿的,湿土里有一线细水,水里带着细砂,砂粒在水底下一跳一跳地走;老陶拿草茎把砂粒拨到掌心,砂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只剩一层泥。“细砂随水走。”老陶说,“这不是往年那种能等的渗水。往年渗水,水清,砂不动;今年水是浑的,砂跟着走。砂走了,堤里就空了——今天渗一桶,明天渗两桶,后天堤背就成筛子了。”
林泽问能堵吗,老陶拿草茎往南一指:“这线水从桥口一直渗到坡脚,你堵一头,它从另一头冒;要堵,得先知道水从哪儿来。”林泽说水口叫人填了,老陶说填了水口,水就从堤背走,“这是老堤。老堤有老堤的毛病,堤上还有獭洞,旧洞新洞都是路,不能全怪那一堆新土。”老陶说着拿草茎往堤脚一戳,戳出一个小洞,洞里黑漆漆的,有股腥气。林泽问草袋呢,老陶说上午去值房报了二十只,管事说明天开工席上统一发,眼下堤上只有两三只巡河剩下的破草袋,一拎就掉渣;林泽说那等明天发下来水就到墙根了,老陶把草茎插回土里:“所以我说,这不是能等的渗水。”
林泽没接话。他脑子里那三样东西——封土、碎砖、旧阶——排成一条线,排到老陶这句话上,又散了。他把料单翻过来,背面也是一片空白。
坡上传来床板拖地的声音。林禾带着两个邻人正把老人屋里的米缸往外抬,两个邻人裤脚上全是泥,其中一个还背着自家的扁担;米缸不大,两个人抬着还晃。老人站在门槛里头,两只手撑在门框上,像一根顶门的杠子,他把门框拍了两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儿媳一早就去三里渡看招工了,屋里只剩他和孙子。
“老伯,”林泽走过去,“先搬,水到墙根了。”他拿脚踩了踩门前的土,土是软的,踩下去一个坑;墙根那块土已经洇黑了,拿手一按,水从指缝里冒出来。老人问搬去哪儿,林泽说安置棚;老人问棚里有床吗,有口粮吗,林泽说先搬后补。
“谁来补?”老人问,“你拿什么补?”林泽张了张嘴——值房没给安置的凭据,管事只给了一张料单,料单上没有一个字是给活人住的。
“这屋里,”老人拿脚点了点门槛,“有我儿子留下的凿子、斧子、一整套修船的家什。墙角一只木箱,凿子按大小排着,柄上还缠着我儿子手上的汗布。搬出去,搁在棚里,明天就少一件;屋门一锁,隔壁李四能看着,屋门一开,债主就能进来拿东西。灶间梁上还吊着一只篮子,里头是半袋米、一包盐、两串干辣椒——灶房返潮,缸里的米早铲进布袋,吊在篮子里了。你叫我搬,是叫我拿这些去换一张嘴。”林禾把米缸放下走过来,说粮和床先抬走,屋替你看着;老人问她拿什么看,林禾没答,转头叫邻人先把米缸抬出去。米缸抬过门槛的时候,缸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缺了一角,老人的手从门框上松了一下,又按回去。
孙子已经抱出来了。孩子裹在一床旧棉被里,脸烧得通红,咳一声,棉被就抖一下;手里攥着一根鱼骨,骨头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肉星,攥得紧紧的,不肯松。他娘还没回来,林禾拿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烫得缩回来。林泽从怀里摸出早上周三塞给他的那小包甘草和苦杏仁,递给林禾:“周三给的,不收钱,先拿回去煎水顶一顶。”林禾接过去捏了捏纸包,塞进袖袋里。
老人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堤背。
“孩子先走。我不走。”林泽喊了一声老伯,老人打断他:“我走了,这屋就空了;空了,就有人来搬,搬完了,我回来住哪儿?”日头快落的时候,值房的人来了一趟,站在坡下喊林泽;林泽应了一声,手上还抬着床板,等抬完,那人已经走了,坡下只留下一串脚印,往镇东去了。林泽站在坡下,手里还攥着抬床板的绳头,摸了摸怀里的料单——申时过了。
孩子被林禾抱走了。林禾没问老人,也没问林泽,只对邻人说:“今晚跟我回去,棚里太潮。”老人站在灶边,灶上坐着一口锅,锅底结着一层焦黑的粥皮;他把梁上那只篮子摘下来,解开里头的布袋,拿手一捧一捧往升子里量,量到第三捧,他停了。半袋米。他数了三遍,把袋口系上了,又解开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