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场热闹席
开工那天,三里渡的堤上摆开了席。林泽赶到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堤顶,茶棚后头的空地上支着三口大锅,一口煮粥,一口蒸杂粮饼,一口炖着萝卜和几块带皮肥肉,肉香压过了柴烟。工棚前拉了一根挂红布条的草绳,条案后头坐着钱老六的账房,面前摊着厚册子,压着一盒朱红印泥。队伍从条案前头一直排到堤脚,前头的人蹲在地上啃饼,后头的人伸着脖子数还剩几张。那块招工牌还立在条案边,纸角被昨夜的露水洇软了。
林泽站在堤边,怀里揣着那张没画押的料单。昨天申时他没赶到值房,今天一早管事看见他,只说:“料单我叫钱老六自己报了。你今天跟着赵绳,把实际领的料记一记。”管事把料单往林泽这边推了推,像把一件办完的事交给他补个手印。
赵绳从人群里挤过来,怀里夹着册子,嘴里叼着半截笔杆,鞋帮开了一道口子;后头跟着老陶,手里拎着两只草袋。赵绳说堤背渗水昨夜里又大了,值房让领二十只草袋。老陶把草袋往地上一丢,说领是领了,十九只旧的,一拎掉渣,新的一只,料场说今天到。林泽说今天就该用,老陶把袋子翻过来,袋底一层黑霉,手指一戳一个洞:“今天到不了。装过盐,又泡过水,堵渗水不行,装土都漏。”
赵绳压低声叫他别在这儿说,拿笔杆点了点队伍:“在席上说,这棚人今天还吃不吃饭?”林泽顺着笔杆看过去,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背影正低头领饼——是渡工的女人,老人家的儿媳。后头跟着两个抬过草席的邻人,也都低着头。她把饼掰了一半,拿油纸包了塞进袖子,往坡下的安置棚去了。
林泽跟过去几步。她蹲在棚子外头,把另外半张饼掰碎泡进一只缺口的碗里,棚子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林泽叫了一声大嫂,她抬头看他,把碗往后缩了缩,说老人不肯来,说屋里有东西。她没让林泽进去,只低下头说:“看了又能怎么样?你能叫水退?林小哥,你是个好人,可好人填不饱肚子。”说完端着碗进了棚子,帘子放下来,咳声闷在里头。
钱老六就是这时候从茶棚里出来的。他穿了半新的青绸夹袄,手腕上一串木珠有一颗缺了角。他走到条案前头,冲队伍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诸位乡亲,今天这顿饭,是我钱六替工上垫的。日给热饭两顿,先领牌者先记名,工钱即日预支——这话贴在牌子上,我钱六认。要谢,谢昨夜在桥口显灵的仙人。仙人看过这桥口,这堤就是仙家看过的堤。”
他说完,从条案后头绕出来,走到林泽身边,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料单:“林差爷,昨天申时没见你。我怕管事怪罪,先替你把料数按工上的规矩报上去了。你今天跟着赵书吏走个过场,顺手补个押,这个月的口粮直接从堤上支,省得值房那边因为船主吵闹卡你的差费。都是街坊,我还能叫你饿着肚子巡河?”
条案那头,账房把册子翻开,第一页上已经按了十几个红手印。“按了印的,先领饼。”账房喊完,又补了一句,“借粮一斗,秋后还一斗半;预支工钱一百文,按日扣两成;工牌钱十文,从第一天的工钱里扣。”底下的人往前挤,最前头几个已经把大拇指按进印泥盒里了。账房又敲了敲手边的红皮功德簿:“捐五十文,记一名。”
赵绳和老陶把草袋扛到条案边,一只一只码。码到第十九只,老陶把最烂的抽出来搁在条案脚边:“这只别用,用了也是白填。”账房抬头问领料人签哪儿,队伍里有人催赵书吏快点,后头还等着领饼。赵绳没动。
林泽看着那十九只袋子。袋口敞着,里头是结块的黑草,一股咸腥霉味,有一袋底已经烂穿了,露出白花花的盐碱渣子。昨天傍晚他亲手按过坡北老人家的墙根,水从指缝里冒;夜里孩子咳了一宿;今早孩子的娘把半张饼捂在胸口。条案上,那本红皮“仙堤功德簿”摊在正中,印泥盒开着盖,红得刺眼。钱老六拿手指点着簿子上的名字,腕上的木珠碰在条案上,响了一声。
林泽弯腰抓住两只袋子的袋口,赵绳伸手来拉他的袖子,他把赵绳甩开了,一步跨到条案前。钱老六抬头看他:“林差爷,你——”
林泽没等他把话说完,拎起两只袋子往条案上一掼,抓住袋口和袋底往两边一扯。右手掌心那道口子疼了一下,袋子从中间裂开,哗啦一声,黑褐色的草屑、盐碱渣子、干霉块全撒在条案上,有一半落在红皮功德簿和领料册上,敞盖的红印泥面上嵌了一层黑渣。他又抓起第二只扯开倒下去,袋底整个脱下来,像块湿破布搭在条案角上。黑霉扑了他一脸,掌心那道口子又裂了,血珠混着黑霉黏在指缝里。
没有人叫好。锣停了,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几百号人端着碗、捏着饼看着他。
林泽把手里那半片袋底往条案上一拍,指着钱老六的脸:“这就是你替仙人修堤的料?坡北那几户人家的墙根,今晚就拿这个堵?字,我不签。这十九只烂袋子,我挂在茶棚柱子上,来吃席的都看看,仙堤底下填的是什么。”
他等着有人应一声,哪怕骂一句都行。没有。队伍先是往后缩了半步,接着一个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你撕了,工上还发不发饭?”
渡工的堂弟李四从人堆里挤过来,一只手攥着半张饼,另一只手来掰林泽攥袋底的手指;掰开一根,林泽又攥回去。“林差爷,你松手。”李四压低声音,眼睛却看着条案,“这袋子是工上的料;你撕了,工上要赔,赔不起就扣到这棚人头上。我一家老小,今天两顿都指着这一口锅。”昨天在桥口挑柴的葛大暑这会儿右臂上套着根红布条,也过来拿胳膊肘使劲顶他,嘴里低喝:“别砸大伙的锅!”一个短褂汉子抢到条案前拿袖子去擦功德簿上的黑渣,越擦越花,回头冲林泽嚷:“你看看你!”账房拿竹片把印泥面上那层黑刮到泥里,红印泥又露出来。渡工的女人站在人堆外头,两只手把饼捂在胸口,看了林泽一眼,低下头往安置棚走。
林泽被他们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举起手里那半片直掉盐碱渣子的袋底想叫李四看清:“这是填你们坡北堤脚的袋子!一泡水就烂!”李四根本不看他手里的袋底,只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往下压,指节上还粘着杂粮饼的干面渣。
钱老六就是这时候缓过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功德簿上的黑渣,脸上的笑慢慢回来了,提高嗓子冲队伍拱手:“林差爷好眼力!底下伙计不长眼,把库房的废袋混进来了,多亏林差爷火眼金睛替我挑出来。脏了的册子,回头我誊一本新的;新袋今天补到,二十只,一只不少!”
有人喊了一声“钱老板仁义”,锣又响了一下。钱老六转过身来,笑着拍了拍林泽的肩,在他肩上留下一个黑印:“林差爷,袋子你要挂,就挂在茶棚柱子上,让大伙都看看我底下人办的蠢事。挂完了,来喝碗汤。”两个伙计把撕开的两只破袋拎到茶棚底下,拿麻绳系在柱子上。
林泽站在条案前头,没人看他。赵绳蘸了蘸唾沫,在“领料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叫老陶先把剩下的十七只旧袋扛去堤背顶着。账房在条案后头喊他领饼,他说领,接过一张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一半塞进嘴里。账房翻开欠粮簿,把他的名字写在第一行:“赵书吏也领饼?记上了,秋后一斗半。”赵绳的脸红了一下,又白回去,手指死死掐着笔杆上咬扁的竹尾。
林泽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一声,赵绳没看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你撕得痛快。这二十只袋子,还得有人领。我不签,这棚人今天吃什么?你管饭?”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挂的那两只袋子,挂给谁看?来吃席的人,一人一双眼睛,都盯着锅。”
一个瘦得脱相的汉子按完印,把手掌翻给林泽看,掌心一团红印泥里嵌着两粒黑渣,问这印按了算不算数;林泽说算,汉子问算谁的,他答不上来。汉子把手往裤腿上蹭出一道红黑印子,端着碗走了。茶棚后头的墙根下,周三正蹲在药箱边拿几贴普通膏药跟短工换粮票,瞥见林泽过来,忙低头把药箱往阴影里挪了挪,避开柱子上掉下来的黑霉渣。林泽摸了摸怀里那半联水单,终究没过去叫他——今天已经开工了,他到底没去值房。
人群外头忽然一声尖叫。一个伙计拎着半只烧鸡从条案后头蹿出来,后头追着黑皮。黑皮从伙计胯下钻过去,一口叼住烧鸡,扭头往堤下跑。人群哄地笑了,有人喊“仙人的獭”,钱老六也拍着条案笑:“看见没有?仙家看过的堤,仙家的獭都来吃席。这堤,修得!”黑皮不理他,沿着堤脚往南跑;跑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红布条和条案上的册子,像在看两样跟它没关系的东西,然后钻进了堤背渗水那段的新土后头。
赵绳走到林泽身边,说草袋领了,料得记,让林泽记石方,他记草袋,“给该看的人看。现在不给,不等于以后不给。”老陶蹲在堤脚,看着手里掉渣的旧草袋:“先记,记完再说。”林泽拿出料单,在“备考”那一栏写下:草袋二十只,十九只霉烂,不堪堵漏。账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备考不记账;要记账,得画押。”林泽问那撕掉的两只呢,账房拿笔杆点了点茶棚柱子:“废袋,退库,不入账。正册上记的是,发新袋二十只。”林泽看了一眼领料册,赵绳的名字底下写着“草袋二十只”,后头没有“霉烂”;那本脏了的功德簿已经换了一本新的,红皮,浆糊还没干。他没画押,把料单折好塞回怀里。
黑皮蹲在新土后头正低头撕那只烧鸡;茶棚柱子上挂着两只撕开的袋子,风一吹,黑渣往下掉。堤背的茅草根底下,一线浑水正慢慢往南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