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赵绳藏了一页
林泽天亮后顺着夜船搬货人的线索去查西棚短工名录,没在坡北露面。
辰时刚过,北棚廊下那张刚扶起来的松木条案前,已经堵了十来个眼睛熬得通红的伤工和家属。昨夜《领饭原册》在抢锅乱局里没了踪影,钱老六却在天亮后不到半个时辰,让人不紧不慢抱来了一本墨迹簇新的蓝皮《西棚正工合账》,往桌案上一放,说是照前几日底数重誊好的,今儿按这本合账结清前欠。
赵绳坐在条案后头,捏着毛笔的手指头微微发凉。
合账摊开在晨光里,纸面干干净净,工整得挑不出一根毛刺。可赵绳心里明镜似的——昨天傍晚他在原册失窃前,随手从旧夹页里抽出来核对伤工补贴的一张发黄原底页,此刻正压在他手肘底下的镇纸下面。他拿眼角余光一扫,就看出钱老六这本新抄的合账里,不但把昨夜葛大暑闹出来的那七个“空名”全抹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上旬几个没来得及领竹牌、靠北棚额外分过两顿稀饭的伤工名字也一并划成了“冒领”。
“赵书手,”钱老六的账房先生站在廊柱边,手里托着半盘散碎铜钱,声音不高不低,“昨儿夜里乱成那样,原册既然丢了,这本合账就得重起炉灶。那些没竹牌、对不上正工号的杂名,你拿朱笔一并勾掉了事,免得报到值房上头两边互相证明不了,反而连累大家领不到这旬的钱。”
围在条案外的陈四媳妇急得往前挤了半步,怀里还揣着前几日换药剩下的半截旧布:“赵书手,我家陈四初三那天替西棚扛石料砸断了脚趾,当时领班的没给发新竹牌,可大伙儿都瞧见他在泥坑里干了两天整活!这怎么能算冒领?”
赵绳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按钱老六递过来的台阶,只要他手里的朱笔顺着合账往下那么一勾,把“空名冒领”和陈四这种“无票救济”混成一笔糊涂账全部删干净,不仅合账立刻严丝合缝,他自个儿这几日夹在里头的担惊受怕也能立刻卸下一大半。毕竟原册丢了,死无对证,删了也就删了。
他提起毛笔,笔尖悬在陈四名字上方半寸处,正要往纸面上落下去。
一只缠着半截白纱布的手掌突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条案边角。
是林禾。她昨夜护铁锅时烫红起泡的左手腕还红肿着,此刻却把半边身子横在条案前,没有大喊大叫,只平平盯着赵绳那只悬在半空的笔杆:
“赵书手,前些天在溪边洗你那件沾了红印泥的皂衣时,我说的话还作数。今天这一笔你要是图省事一并勾了,陈四两条烂腿、还有后头排着队的这几户人,你连听都不听他们说完就要划掉?”
廊下十几个伤工家属顿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赵绳那截洗得发白、却总显得比别人干净半分的袖口。
赵绳手腕一僵。蹲在门槛外头那个断指伤工媳妇正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小声数着家里几口人等着这点工钱买米。看着那双沾满灰土的粗糙手背,赵绳忽然莫名地想起前几年在镇上替人抄碑文、刻墓志的清闲日子——那时候石头是死的,刻错一笔拿凿子铲平了就行,石头不会哭,也不会像眼前这群人这样,一双双眼睛直盯进你袖口底下来。
他缓缓收回毛笔,搁在笔架上,压下心头那阵发紧的慌乱,没有作声。林禾站在条案侧边,平平扫了他一眼,转头朝廊下人道:“……你说吧。初三那天谁替西棚扛过石料、谁在北棚领过药饭,一个个报上来。”
整整半个时辰,林禾就站在条案侧边一步不离,逼着赵绳把十来户家属的话一句不漏地听完。谁哪天上工、谁的竹牌被工头收走、谁家里借了半袋陈米抵过工钱,一一对下来,钱老六重抄的那本蓝皮合账越看越漏风,与他手肘底下压着的那张发黄原底页完全互相证明不了。
钱老六一直站在院门口的槐树影里没走。等赵绳额头冒汗地把最后一条核对完,不得不当着十几个家属的面咬牙承认“上旬签单时自己确实默认过几户弃赔、未曾细核”之后,赵绳终于从镇纸底下抽出了那张发黄的原底页,摊在合账旁边:
“钱掌柜,这页底账上头记着陈四他们七户的实工画押,和这本重抄账对不上号。今儿这笔三贯二百文的工钱,不能删,得按原底补发。”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气看向槐树底下。
出乎意料的是,钱老六既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他只是眯眼扫了一眼赵绳手里那张发黄的底页,随即脸上竟露出半点笑意,冲账房一摆手:“既然赵书手手头还留着原底,那是底下人重抄漏了。拿钱来,按赵书手念的名字,当场补清!”
铜钱一串串数到伤工家属手里,众人千恩万谢地散开。
钱老六背着手往后院走,擦过账房伙计身边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风能送进廊柱角落:“盯着点那位赵书手,看他今儿收工后往哪条巷子走,手里那张发黄的纸片,别让他带进值房。”
走廊里只剩赵绳一个人时,他盯着手里那张与官面合账彻底互相证明不了的发黄原底页,掌心全是冷汗。如果把这页纸留在这里,明天一早大概就“丢”了;若交给值房上头,搞不好连带他自己先前默认弃赔的罪责也一并抖露出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廊下,咬了咬牙,第一次没有把纸收进公文夹,而是把它仔细折成四方小块,解开青布皂衣领口,贴着胸口汗湿的里衣死死藏了进去。
...
写到赵绳把那页底账贴肉藏进里衣时,我合上硬皮笔记本,端起桌角凉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
说实话,前两天在二楼读这段底账时,我还挺得意地拿赵绳的账本跟自己做对比——你看我跟楼下老周签的那份免租协议,白纸黑字,他替我免房租管午饭,我替他看铺面不干涉生意,权责分明,互不亏欠,多体面的现代契约,绝不会闹出三里渡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
可刚才写到一半,楼下突然闹腾起来。
我探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原来是给面馆送面粉的小货车停在门口,老周正拎着半袋面粉的袋口,跟送货的司机吵得脸红脖子粗——这几天石家河连着阴雨,底下那层受了潮、结了块,老周硬说这批麦粉潮了三斤,非让对方换一袋干爽的不可,一毛钱的斤两都不肯让。
我原本缩回椅子上,心里还暗笑老周真是小买卖人本色,斤斤计较。
谁知过了不到十分钟,楼梯口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老周端着托盘走上来,上面一碗热腾腾的红烧牛肉面,照例在面汤顶上多了一颗焦边荷包蛋。他把碗往我桌角一搁,顺手拿抹布擦了擦桌沿的水渍,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面粉又潮又涨价,下月进货怕是要多贴钱”,说完便转身蹬蹬下楼去了,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要加我的房租或减我的饭钱。
我盯着碗里那颗多出来的荷包蛋,热气扑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手里那支圆珠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回本子上。
...
午后的风吹进坡北窄巷。
赵绳揣着那页贴胸藏好的底账,亲自把最后那一笔追回来的四百文工钱送进了陈四屋里。陈四媳妇抓着铜钱直掉眼泪,硬要抓一把炒豆子塞进他袖口,赵绳没收,只低声叮嘱了一句“明儿别乱跑”,便拉紧衣领推门走了出来。
巷子口空荡荡的,刚下了两滴冷雨。
赵绳踩着湿青石板往前走了十来步,拐过一道土墙弯,身后极轻地响起了两声鞋底擦过泥水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觉得贴在胸口里衣里的那张四方纸片,忽然变得像一块烧热的铁片一样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