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有人替他们报仇
傍晚的太阳刚沉进水雾里,东段转角那边突然炸起一阵乱哄哄的喊骂声。
林泽刚从值房核完西棚几个空名短工的旧底档赶回来,老远就看见十几个拿着木棍和铁锹的工役围在坡上那户一直不肯签迁让纸的农家院外,正把一个干瘦灰白的身影硬生生从柴棚边拖出来。
那人被拖倒在泥地上,旧蓝布衫撕破了半边肩头,露出一截枯瘦的肩骨,腰间还别着那把从渡口捡回来的短柄修船凿子。
正是渡工的父亲。
“就是这老东西!”领头的一个工役一脚踹翻院门口的破水桶,冲着围观的街坊大喊,“昨夜大家都在盯西边,今早一来东段转角的放线测桩就被人挪了!不是他这个儿子淹死在渡口、一直跟林监尺过不去的老棺材瓤子半夜摸出来拔桩报仇,还能是谁?!”
“连新堤的桩都敢拔,这是要拿全渡口的人命替他儿子陪葬!”
人群瞬间被点着了。有人往前挤,手里攥着土坷垃就要往老人脸上砸;也有几个原本就恨林泽画线断路的汉子站在外围冷眼看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冤有头债有主,老头总算替大家出了口恶气”。
“住手!”
林泽拨开前面两个举着木棍的工役冲进去,左手一把扯住那根正要往下落的白蜡木棍,右手腕子在泥地里撑得发酸,硬是用肩膀顶在了老人身前:“谁说东段转角的主桩是他拔的?谁亲眼看见了?”
“除了他还有谁半夜鬼鬼祟祟在堤脚转悠!”那工役梗着脖子把一根沾满泥巴的红头柳木桩往前一顿,“西段沟边那根桩今天一早在草沟里找着的,上头清清楚楚留着他的破草鞋印!”
林泽心里微微一沉。他转过头,看向刚刚从泥地上慢慢爬起来的老人。
老人没拍身上的泥,也没躲到林泽身后,只死死按住腰间那把短柄凿子,一双浑浊却亮得吓人的老眼直直看着林泽,嘴唇抿得死紧,既不辩解,也不否认。
“西段沟边那根,”老人沙哑地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粗木,“是我拔的。”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连举着木棍的工役都愣住了,随即露出“我就说吧”的得意神情。
林泽盯着老人看了两息,自己后背也冒出一层冷汗——东段转角主桩要是真被挪了,头一个被值房扣考绩的就是他这个监尺。他顾不上再跟工役理论,松开白蜡木棍,拔出腰后的老柞木尺,大步往三十丈外那两处桩眼跑去。
赵绳这时也抱着一卷刚从值房取来的《放线参照底图》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见林泽急得满头汗在泥地里找桩坑,连忙蹲到一旁帮他撑开图纸。
林泽先蹲在西段沟边那个桩眼旁,拿老柞木尺往坑里一探——坑口泥土被手指和木棒抠得稀烂,周围野草踩得东倒西歪,拔出来的红头桩胡乱丢在三步外的草沟里,桩头磕掉了一块木皮。
“这根真是徒手刨出来的……”林泽咽了口唾沫,心里更慌,提着尺子又跑到三十丈外的东段转角主桩旁。
这一回他刚蹲下身想拿老柞木尺复核桩距,尺脚却在主桩底座外沿碰上一圈硬邦邦的暗红回填土——比周围自然淤泥硬实得多,像是拿木夯一层层拍实过的。他一愣,赶紧喊赵绳把参照底图上的麻绳拉直了比一遍,自己越量手越凉:整根转角主桩漆面完好,竟然不偏不倚沿着正南方向往外挪出了整整三步,连他这个天天上堤的人前两天巡查时都没看出来!
“你们自己过来看!”林泽嗓音有点发干,指着底下那圈夯实的暗红新土,“这根主桩挪了三步之后还拿木夯拍实过,不是老头子半夜徒手能刨出来的!”
赵绳紧盯着手里的《放线参照底图》,手指顺着挪移三步后的新线位往外一划,脸色突然变了。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站在前排的工头和林泽听清:
“林监尺……这根主桩往外挪了三步之后,原本正好压在线内、需要拆墙挖土赔付的那一大片‘东沙湾新包地’,全让出了红线外头……照这旬承包册上的估价,这一挪,替承包这块地的主家省下了至少八十两银子的拆迁赔款与挖方工钱!”
人群一下静得只剩风吹苇叶的响声。原本还吵着要替天行道的工役们面面相觑,领头那个握着木棍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林泽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十步外泥地里的渡工老爹。工役们不敢再动手,纷纷散开退后。
可被救下的老人却一步也没有挪动。他依旧冷冰冰地盯着林泽,脸上没有半分得救后的感激,甚至连一声“多谢”也不肯说出口。
“西段那根桩确实是你拔的。”林泽走过去两步,站在老人面前,语气平直,“你告诉我,你夜里费这么大劲刨出那根桩,图什么?”
老人花白的胡茬颤了颤,胸膛慢悠悠起伏了两下。他刚把嘴唇张开半寸,目光却先越过林泽的肩膀,扫过后面那圈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工役与街坊——几双眼睛里闪着“替儿子报仇”的兴奋,另几双等着看一个老棺材瓤子怎么低头认罪。他盯着那一张张等着听故事的脸看了两息,喉咙里已经抵到舌尖的话忽然咽了回去,嘴唇重新抿成一条干硬的缝。
他什么也没再说,连林泽也没再看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独自钻进了灰暗的窄巷。
林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老柞木尺。老人刚才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嘴唇明明动了半寸,最后却还是抿紧了。
...
写到这里,我倒想多说一句。渡工老爹那天晚上是真拔过一根桩——正因为这事儿是真的,往后四天里,“老人替大伙儿报了仇”这个说法就像野草逢了春雨,谁也按不住、谁也否不掉。
头一夜,巷子里传的还是“那老头夜里摸出去拔了根桩”;到了第二天晌午,茶棚里已经说成了“老头子一个人敢跟官署对干,替全渡口出了一口恶气”;第三天不知谁又把十二年前那场南堤夜决扯了进来,言之凿凿地说老头手里那把凿子当年就浸过血,这是替旧年的死者讨债来了;等到了第四天早上,老头子自个儿门口莫名其妙多了两碗不知谁悄悄搁下的白米饭,而另一些怕惹祸上身的人,打他门前过时却远远绕到了街对面。
从头到尾,老人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等他第四天夜里终于肯对上门送饭的林禾开口,说起自己为什么要拔掉西段沟边那一根桩时,外头那些天天传他传奇的人,早就把那根桩原本钉在哪里给忘干净了。
而林泽和赵绳当天夜里坐在值房灯下,面对着那卷摊开的《放线参照底图》——西段沟边少了一根桩,东段转角那根主桩却往里挪了整整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