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30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三十章 她们不等他

约 2400 字 · 约 7 分钟

目录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苏苇已经把小舴艋撑到了芦荡边缘那几丛高苇后头。

她腰后的粗布袋里还硬邦邦硌着前天带回来的那半截断竹标,本来今天一早,她是打算趁水势平稳,一个人进里荡深处走一趟的。

可船刚擦过外口水草,前头西段泥洼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吵嚷声和木板磕碰声。

苏苇站直身子,拨开半人高的枯芦叶往岸边望去。只见两天前林禾夜里铺出来的那条窄木踏路尽头,正围着七八个人。林禾自己弯着腰,正指挥葛大暑和两个闲汉把路头最靠水边那两块杉板拆下来,顺手架回干爽的泥埂上——钱家账房一早刚来催过板租,真要泡烂了板子,屋里那架老织布机怕是要让人直接抬走。挪出半丈宽的空当旁边,地上还摆着半袋刚解开绳口的糙米——那是林禾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匀出来,临时雇人改路、准备把阿青嫂屋里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汉子送上平底船的。

可浅水淤泥太厚,水底下又暗藏着乱石和枯柳桩,平底小船吃水稍重,在离踏路两丈远的地方死活靠不过来,只差那么一道能避开暗桩的浅水活水缝。

苏苇攥紧了手里的青竹长篙。只要她撑船绕回里荡,岸上那个烧得快断气的汉子跟她半文钱关系都没有,林泽也并不在这里;况且昨天刚带林泽看过封汊,里荡深处已经够险了,再把外荡通往内湾的活水标记亮给坡北这帮人,万一传进钱老六耳朵里,芦洲的退路就真的守不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岸边那扇重新抬出来的旧门板。门板上卷着的灰布被子一动不动,阿青嫂跪在泥地里正拿一块干布擦汉子发黑的嘴唇。

苏苇咬了一下下唇,手里竹篙往水底一撑,小舴艋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芦苇丛。

“别硬往里摇桨,”苏苇冷不丁开口,竹篙一点船帮,把那条试图靠岸的平底船顶偏了半尺,“底下有两根老柳树根横着,再往前吃半寸水,船底得刮漏。”

林禾猛地回过头,看见赤脚立在船尾的苏苇,眼神微微一动。她左手腕上抱铁锅烫出来的红泡还没消,此刻只草草裹了半圈布条,站起身迎到水边:

“正好,你来得巧。这人再拖过晌午就真抬不出去了。你把从这儿绕出去到外河口那半截水路标给我指出来,我让人用小船把人渡去镇南医馆,渡完就回,绝不往你里荡深处走半步。”

“我只给你指到外河口,不许进里弯,”苏苇跳下船,赤脚踩进微凉的碎苇茬里,脚背被锋利的干苇皮划出一道细红印子,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而且这船过去之后,水口东侧那条草沟必须空出来,谁也不准往里头垫一块砖头。”

“先救这一船病人再说别的!”林禾脾气也上来了,指着后头泥埂,“后面还有一条装了陈年旧苇和干柴、准备顺便往外换药的破船等着走呢,这水口不垫两块碎石压住软泥,人踩滑了怎么抬门板?”

“你垫一块碎石,明儿水衡司就能顺着你的碎石把整条水沟填死!”苏苇寸步不让,拿竹篙横在自己面前,“先过你这船病人可以,后头那船杂货别想借我的水路走,东侧草沟更是半寸不能动!”

两个女人就这么站在齐脚踝的黑泥水里,一个守着屋里快断气的人命,一个守着水底下绝不能被填死的活水路,谁也不肯先低半寸头。

吵到最急处,旁边正帮着推船的葛大暑忽然嘟囔了一句:“……怪不得昨儿西棚有人传,说西边烂芦荡里那些水鬼野民最恨坡上修堤,巴不得夜里扒开小水口,把咱们坡北几户淹死在梦里呢!”

林禾话头猛地一顿。

站在水里的苏苇眼神也骤然冷了下来,转头盯住葛大暑:“谁在你们棚里这么说的?”

“还能是谁,昨儿傍晚几个挑水汉子从镇口茶棚带回来的话呗,”葛大暑抓抓头发,“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再不封死水口,荡里野民就要偷摸放水了。”

苏苇嘴角冷冷往下一扯:“巧了。前两天里头废鱼棚那边也传得满水荡都是——说坡北这帮修新堤的官差和百姓,早就打算放一把火把西段干芦苇全烧光,顺便拿石灰毒死浅水里的鱼苗,把水荡里的人全赶出去。”

话一出口,林禾和苏苇同时安静了下来。

早风吹过枯黄的苇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坡北这头怕苇荡里的野民放水淹屋,芦洲那头怕坡上人放火封汊——两头原本各自求活命的人,怎么偏偏就在这两天之内,传出一模一样往死里逼的鬼话?

林禾慢慢松开攥紧竹篙的手,看了一眼岸上那排新插的界桩:“两边都怕对方先下手,水还没见着一滴,倒先紧着防自个儿邻舍。”

苏苇没接话,只把目光移回那片被雾气捂住的苇海。谁在两边同时放这种话,各人心里大概都有数,却谁也没对另一个人挑破。

她沉默了一息,俯下身把左手伸进齐小腿深的浑水里,指腹贴着水面暗流停了半息,辨清底下哪几道树根正在吃水、哪道泥沟还在往外走活水,这才起身从自己小舴艋的船舱里摸出三根早春刚抽出来的青韧芦苇杆,涉水往前走了十来步,每走到一处暗桩或深沟边缘,便顺手拿青芦杆在水面上的枯柳枝或半露水草根上挽一个极不起眼的活扣结。

“跟着我的青苇结走,贴左不贴右,撑篙只点轻泥不准下重桩。”苏苇挽完第三个结,站回水边,声音平直得不带半分多余情绪,“门板船一过外河口,我就把这三个结全拆了。今天这条水路只算借你这一趟急,明天水面上看不见半点记号。”

林禾点头,二话不说亲自挽高裤管踩进水里,和葛大暑一起稳稳托起那扇载着病人的旧门板,小心翼翼落进小船舱底。

小船顺着三道青苇结弯弯绕绕地贴水滑了出去,水底竟然真的畅通无阻,连半声刮底的响动都没有。等平底船顺利拐进外河口的主水道、阿青嫂回头冲着岸边连磕两个头时,苏苇果断涉水过去,伸手一拉,把第一道青苇结抽掉丢进了船舱里。

她蹲在苇丛边,拿冷水洗掉脚背苇叶割出的那道血丝,抬头看见林禾正站在岸边拿半截袖口擦汗,身旁地上那半袋糙米已经分了一大半给刚才搭手的汉子们煮汤。

苏苇刚把最后一道青苇结拆进手里,水荡深处忽然急促地划来一条极小的独木划子。

划船的是个浑身湿透、皮肤晒得黝黑的瘦小姑娘,一路几乎贴着芦苇根钻过来,船头刚顶进泥岸便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一截封着油泥的细竹筒,压低声音急急说道:“阿苇姐,不好了!里荡北边那两处老水标昨夜全被人连根拔了,有人趁夜撑着吃水浅的平底驳船往内汊探过底,怕是要动手抢占那片避风浅滩!”

苏苇接过湿透的竹筒,指节收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耽搁半刻,立刻转身跳回自己的小舴艋,对站在岸边的林禾抬了一下下巴:

“林泽回来,你替我转告他两件事。”苏苇握紧长竹篙,声音清冽却毫不含糊,“第一,这几日里荡深处有人探水,这片芦荡的标记我一个字不会交进他的官图里;第二,坡北东侧那条通水草沟,值房再敢派人拉土来堵,我也照样去挡。”

林禾站在岸边没有替弟弟一口应承下来,只把那半截烫红的左手腕背到身后,同样干脆地回了一句:

“话我替你带到。至于我弟弟接不接、值房那边怎么压,是他自己的差事。不过今天这趟渡病人的水路情分,我林禾记着,不赖账。”

苏苇点了点头。小舴艋调转船头,竹篙一点泥底,转眼滑进了茫茫青灰芦苇深处。

直到船影彻底消失在苇浪后头,林禾才低头拍掉裤脚上的泥点,把两个女人各自开出来的硬条件牢牢记在心里。

第三十章 她们不等他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