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31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三十一章 那个人没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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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时,林泽终于把赵绳从值房后院找了出来。

赵绳脸色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官纸,贴身里衣里还捂着昨天藏下来的那页发黄原底页,腋下另夹着一份今天刚补齐对数的《西棚实工清册》。两人叫上了昨天在西棚作证的陈四家堂兄,还有一直跟着记水尺的老陶,趁着暮色刚合拢,沿着镇北那条偏僻土路赶往值房正院交接——只要今晚把这页原底和实工数落进值房主簿的铁箱,钱老六就再也抹不掉那七个空名。

路上必须经过镇北那座只容两人错身而过的单孔窄石桥。

石桥底下是退了一半潮的浅水滩,桥面青石被露水洇得发滑,两旁连根像样的栏杆都没有。四人刚踏上东头第三块桥石,桥西头那片老槐树黑影里忽然慢悠悠踱出来五个汉子,手里拎着包铁皮的扁担和短木棍,把下桥的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正是前两天在西洼拿陈米利钱逼小栓娘的李行头。

李行头没急着举棍子,反而站定在桥西头石墩旁,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偏头看向站在林泽身后的陈四堂兄:

“陈二哥,天黑路滑,你跟着林差爷往值房跑什么?你家那两亩低洼田上旬刚向钱掌柜借了三斗种子粮,契纸还押在账房铁盒里呢。这步子要是迈过了桥,明早天一亮,钱掌柜怕是得按契上门收地。”

接着他又把目光扫向赵绳腋下,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赵书手也是读过书的聪明人。那张原底纸留着烫手,交出来,大伙儿明天照旧领钱吃饭,谁也别难为谁。要是不交——”

他往后偏了一下头,身后四个精壮汉子立刻把包铁扁担横在了胸前,脚步一步步踏上西头青石桥面。

陈四堂兄浑身一僵,脚下差点往后退。赵绳下意识地捂紧胸口,手背青筋毕露,嘴唇哆嗦着没敢往前迈,也没有往后退。

“别听他吓唬,往桥底下浅水滩走!”林泽压低嗓子,左手一把拽住陈四堂兄的胳膊,右手握紧老柞木尺指向桥东头一处塌下去的泥坡,“桥下水只没过脚踝,贴着桥墩绕去对面芦沟,直奔值房侧门!”

“拦住!”李行头脸色一沉,挥手喝了一声,“抢那张纸!”

两个壮汉嗷地一声举起木棍扑上桥面,直奔赵绳胸口抓去;另外两人则绕到桥坡边,抡起铁皮扁担往正要顺坡下水的陈四堂兄和老陶头顶砸下来!

就在打头那根包铁扁担带着风声往下落、陈四堂兄吓得一脚踩滑掉进浅水滩里的刹那,桥西头阴影里突然横插进来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那人也不知在桥侧矮墙根后站了多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布短褂,中等个头,肩膀宽实,手里什么长兵器也没拿,只右手攥着一根连皮都没剥净的硬枣木短棍。

那人往前踏了两步,不偏不倚踩在窄石桥正当中的一块青石板上,双膝微屈,整个人像一块从桥底长出来的黑青石墩,横在了李行头五人和赵绳之间。

扑在最前头的壮汉根本没把这半路杀出来的汉子放在眼里,骂了一句“滚开”,抡起木棍照着对方肩头狠狠劈下。

那人头都没偏,左手直接往上一架,稳稳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往桥边矮石沿一按,右膝同时顶进对方小腹——动作干脆得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那壮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袋湿泥般砸在桥面青石上,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滚进了水沟。

后面跟上来的第二个汉子挥着扁担横扫过来,那人脚尖压根没挪出脚下那块青石,只沉肩微侧让过扁担尖,手里硬枣木短棍反手一磕,正砸在对方抓扁担的虎口骨节上。“咔”地一声轻响,扁担脱手飞出桥外,那人捂着手腕惨叫着退回西头。

“你是哪条道上的?少管钱家的账事!”李行头又惊又怒,手里短棍指着桥中那个青衣汉子,“退开!今儿这事跟外人没干系!”

那人没有报名字,也没有看李行头一眼,只垂着眼睛看自己脚下踩着的那块青石板。他受了林泽姐姐林禾托旧日水工船路人情递来的口信,认的是林家当年一份不曾挂在嘴上的旧恩——答应的,也就只是替他们护住这一程。

桥面总共只有四尺宽。他站在那儿,一步不退,也一步不往前追,硬是靠一双肩膀和一根短棍,把自己站成了一段谁也挤不过去的桥。

趁着桥上这短暂的僵持,林泽咬牙拖着陈四堂兄和赵绳涉进桥下刺骨的三月浅水里,老陶在后头弯腰摸索着扶住石墩。

可就在他们涉水往对岸泥坡爬上去的时候,李行头眼见桥上硬闯不过去,发狠指着桥下浅水喊了一声:“绕桥坡下水去截人!”最边上那个没动手的汉子立刻抄起一块碎砖,顺着岸坡狠狠朝涉水的陈四堂兄砸去!

桥上的青衣汉子守得住窄桥正口,却到底分不出第三只手去照顾桥下十步外的浅水滩。那块碎砖擦着陈四堂兄的小腿飞过去,虽然没砸实,陈四堂兄却被急水冲得脚下一崴,左脚那只破草鞋顺着水流漂出去半丈远,小腿肚磕在暗石上顿时划出一道血口子。

老陶抄起手里的铁钎往前一横,林泽也顾不上右手掌伤,反手抡起老柞木尺狠狠抽在那个抢下水坡的汉子肩头上,逼得对方连退两步缩回桥头。

李行头见桥上两人捂着手哼哼唧唧起不来,值房方向远远又传来了夜巡梆子的闷响,知道今晚在桥上讨不到便宜,狠狠朝浅水里啐了一口:“林泽,赵绳!你们走得过这座桥,我看你们护不护得住一辈子!”

说完,李行头带着几个人拽起地上受伤的同伴,恶狠狠地退进了槐树暗影里。

桥上这才彻底静了下来。

那个青衣汉子依旧站在原处没动,直到确认黑影彻底退远了,他才缓缓收回那根硬枣木短棍,转身走下桥东石阶。他没有急着去问赵绳手里的账册,也没有抬头看林泽,而是先走到浅水滩边,弯腰从一丛枯水草根里捞起刚才陈四堂兄被水冲走的那只湿透沾泥的草鞋。

他拎着草鞋走到坐在泥坡上捂着腿喘气的陈四堂兄面前,没有随手丢在地上,而是伸出双手,端端正正把那只泥草鞋递到了对方手里。

陈四堂兄愣了一下,连忙接过草鞋道谢。

林泽浑身湿透地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看着这个一直没露过几句口风的汉子,按住腰后的老柞木尺:“多谢……敢问高姓大名?今夜这一程,多亏你站在这里。”

“陆九。”汉子只报了两个字,声音平得像石板,目光从林泽湿透的裤脚移开,并没有多看一眼,“林姑娘托的话,只说护过这座桥。人过去了,这一程就算完了。”

林泽心里微微一怔,正想再开口说句客气话,却见陆九极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掌摊在面前,指节粗硬,神色丝毫不见窘迫:

“旧恩认归认,护人走这一程的脚力钱另算。夜里出工加防身,三百文。林监尺现在给,还是记在明天?”

林泽站在原地愣了半息,随即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难怪姐姐托人请得动,这人跟外面那些拿义气换人情的江湖客不一样,一码归一码,算得比水衡司还清白。林泽伸手摸进空空如也的贴身钱袋,最后把腰间那块备着换茶钱的旧铜钱串解下来,数出仅剩的二百四十文全搁进陆九掌心:“今夜身上只剩这些,还差六十文,明早让人送去你落脚的船铺。”

陆九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铜钱,不多不少点了一遍,点了点头塞进腰袋,转身便准备往暗巷里走。

就在众人刚松下一口气、准备沿着土路继续赶往值房交接时,镇子东头那片低矮黑沉的屋脊上空,忽然“轰”地腾起了一大片刺目的橙红火光!

夜风裹着焦糊的松木烟气,顺着河面直扑过来。老陶手里铁钎“当”地磕在石板上,脸色骤变:

“不对……那是钱家东边大料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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