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火不是为他停的
等林泽、赵绳和老陶提着尺子和铁钎赶到镇东大料场外头时,夜空已经被火光映成了半边暗红。
料场西侧那排码成小山似的干杉板已经烧透了半边,火舌舔着松脂发出噼啪爆响,黑烟裹着火星子直往河面上扑。栅栏外头挤满了附近跑出来提水泼救的街坊和停工短工,水桶撞成一团,却谁也不敢往里头那两间冒着白灰浓烟的砖瓦厢房靠。
“先抢账!账房东厢铁盒里锁着这旬正工料单和各家借据!”
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句,两个平时跟着李行头记数的伙计立刻弯腰往东厢正门冲。赵绳抱紧贴身衣里刚才从窄桥保出来的那页原底纸,脚步一顿,也咬牙朝账房外廊跑去——外廊窗台底下搁着两口木箱,装的是这几日抄录的《工料副册》。
林泽刚把湿透的青布袖口扯下来捂住口鼻,正要跟着往账房里头冲,耳边突然听见东厢后墙那头传来几声微弱却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喘!
他绕过半截塌下来的竹篱笆往东厢后头一看,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东厢后间原本是值夜老汉睡觉的地方,挨着料棚的杉木架不知什么时候烧断了一根斜撑,几根着着火的粗杉木轰然砸下来,正死死横卡在后间那扇窄木门和半截窗框外头!浓烟顺着门缝往外直冒,里头至少困着两个值夜的老汉,正隔着烧烫的门板拼命往外砸。
账房里头火势正顺着屋梁往东厢漫过来。而东厢里头隔着一堵木板墙的格子里,正锁着林泽前几日签字核验、能证明西段哪些料被退过、哪些副料单是李行头强卸的半箱验料底单!
火不会等人先把屋里的纸搬完再去烧人。
“赵绳!外廊那半箱副册拿了就退出来,别往里钻!”林泽冲廊下大喊一声,随即抄起老陶手里那根沉甸甸的长铁钎,拿冷水桶往自己头脸浇了半桶水,一头扎进了东厢后墙滚烫的浓烟里!
赵绳原本正蹲在烟雾弥漫的外廊窗下死命抱出一口沉重的《工料副册》木箱,听见林泽喊,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已经开始掉火星子的房梁,没有强撑着去充什么好汉,抱紧那半箱副册扭头就退出了安全线外,喘着粗气把箱子往石墩上一墩。
后墙门外热浪烤得人眉毛发焦。林泽拿湿布包住渗血的右手,咬紧牙关把铁钎尖死死撬进那两根横卡在门框上的燃烧杉木底下。火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个水泡,掌心旧伤跟着一跳一跳地疼,他吼了一声拿肩背死顶铁钎柄,老陶紧跟着扑上来合手往外一掀——
“轰隆”一声,烧黑的杉木架终于被掀翻进旁边泥水坑里!
林泽一脚踹开滚烫的木门,浓黑烟雾扑面涌出来,熏得他眼泪直流。屋里地上瘫着两个被烟呛得软了腿的值夜老汉,他顾不上说话,左手一把拽住离门近那个老汉的衣领往外拖,老陶拖住另一个,两人跌跌撞撞刚把人拖出两丈外,东厢正房的木梁便在“咔嚓”一声脆响里塌了半边,火舌瞬间吞没了隔墙那间存着验料底单的账格。
就在林泽拖着老汉爬出火圈、自己也被一道浓烟呛得跪在地上干呕时,西侧料棚后墙的小门忽然“咣当”一声被人从里头撞开。
药贩周三背着他那两只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灰布大药篓,灰头土脸地从烟雾里钻了出来。钱老六怕他带着药篓偷偷溜出镇子赖掉抽成,白天刚把周三剩下大半篓粗药押在西侧料棚当抵押;周三不敢回镇南药栈,今晚只得蜷在西棚守着自己半押在人家手里的货过夜,熟门熟路摸清了后墙小门,一只胳膊还顺带拽着个晕头转向的年轻小伙计裤腰带,把人一把甩在安全地上。
“咳咳……妈的,差点把老子半辈子的本钱全烧里头!”周三连看都没顾上多看那个被他顺手拖出来的小伙计,立刻蹲下身拍打自己药篓上沾着的几点火星,掀开油布角确认里头退热散没受潮、没烧坏,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人群七手八脚扑着余火。直到后半夜一场急风转向,把火势压在了坍塌的东厢砖墙之内,众人才算喘过气来。
一个负责守料棚西角的学徒坐在泥地里直打哆嗦,脸被火光烤得发红,指着料场南边那道破矮墙结结巴巴地喊:“不是走水……不是灶膛走水!亥时刚过那会儿,我起夜看见有个人影猫着腰翻过南墙,手里拎着个冒黑烟的瓦罐子,直奔东边杉木堆去了……”
“看清是谁没有?”林泽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急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学徒使劲摇头,嘴唇哆嗦着:“太黑了,那人用黑布裹着头,扔了罐子翻墙就跑……我喊了一声,里头木头就烧起来了。”
林泽站起身,目光在火光明灭的人群里缓缓扫过——有人带火入场,这事有了人证,可黑布蒙头翻墙而去,谁在背后指使、那人又是从哪条路逃的,眼下依旧是一团黑雾。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钱老六带着两个提灯笼的账房先生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料场。
看着西侧烧成一堆黑炭的上等干杉板、还有东厢塌成白灰的那堆麻绳和铁具,钱老六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这回烧的不是什么掺沙烂泥,是实打实压着本钱的真货,他一脚踹开一块还在冒烟的焦木,摸出半截烧焦的麻绳,嘴唇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好啊……好大的胆子!连我钱家的料场都敢烧!”
他喘了半口气,惊魂未定中那双小眼睛忽然转过来,死死盯住瘫在地上咳嗽的两个值夜老汉,还有刚从火圈边站起来的林泽与赵绳,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今夜这把火烧掉我三百多贯的干杉板和麻绳!这笔真金白银的亏空,谁守的夜、谁经的手、谁半夜跑来料场外头转悠——明日一早全都给我按份子赔出来!一个子儿也别想赖!”
林泽站在焦黑的泥地里,看着东厢那堆还在冒青烟的废墟——他刚才冲进去救出两条人命,也亲眼看着那箱能替自己洗清一半脏水的验料底单烧成了灰,而此刻钱老六已经拿着这场真火追起钱来了。
一旁的老陶顾不上理会钱老六的叫骂,手里攥着那份刚从外廊木箱抢出来的《工料副册》沾水残页,借着余火光亮一个个核对逃出来的值夜人与西棚管事人头。
核到最后一行时,老陶的手指头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绕着焦黑的空地来回转了两圈,冲着人群大喊了一声:
“孙五呢?西棚平时管竹牌、替值夜老汉和短工领钱点卯的那个经手人孙五呢?!火刚烧起来那会儿有人见着他没有?”
四周一片静默,只有烧塌的木架在余烬里发出“噼啪”的轻响。
火熄了大半。值夜的两个老汉全出来了,可那个平时替他们领过钱、管着空名竹牌的经手人,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