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有人在等他走
料场那场火一直扑到四更天才算彻底压灭,值房门前的青石板天一亮却比平时还冷清。
林泽一夜没合眼,左手背上昨夜撬燃烧杉木架时烫出的几个水泡磨破了皮,火辣辣地贴在袖口上。他和赵绳把昨夜抢出来的半箱《工料副册》先塞进值房侧门矮墙里的石屋锁好,天刚蒙蒙亮,又领着陈四堂兄这个在窄桥亲耳听过堵桥喊话的证人,打算趁早走后街窄巷把证词和赵绳贴身藏着的那页原底纸一并递到主簿案前。
窄巷紧挨着两堵高高的湿砖夹墙,宽不过七八尺,脚底下全是前几天雨后积下来的青苔和煤渣,平时很少有人走。
陆九原本昨晚在窄桥收了二百四十文,按他自己的规矩,过桥就算完事,早该回自己落脚的船铺歇着。可今早天没亮,林泽刚带着陈四堂兄和赵绳走出坡北巷口,却看见陆九已经在前头青石墩子上坐着了——昨晚还差他六十文尾钱没结,加上料场夜里突然烧成那样,他把那根剥皮硬枣木短棍横在膝头,没多问一句,起身默默跟在了队伍最后头。
走到窄巷中段拐角,前头原本空荡荡的巷口突然晃出来四个人。
这四个汉子跟昨夜桥上李行头那伙穿着粗布短褂的工地打手不一样,全用灰布缠着半张脸,脚上是绑紧了麻绳的薄底快靴,手里拎的不是扁担木棍,而是三把磨掉锋口、却沉甸甸专门敲骨头的短铁尺,领头那个瘦高个子腰里还藏着一截寸半宽的短刀。
“把那页纸交出来。”瘦高个子站在三步外,声音压得极低,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料场昨晚烧得干净,别留着那张发黄的废纸替自己找晦气。人可以走,原底纸留下。”
赵绳脸色刷地白了,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死死捂住胸口。陈四堂兄更是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接坐进青苔泥水里——昨夜还是拿田契饭碗吓唬人,今早这伙人直接亮了短铁尺和短刀,明摆着是奔着那页还在的工资原件来的。
“退进墙角!”林泽左手猛地把赵绳和陈四堂兄往身后砖墙凹槽里一推,自己反手抽出老柞木尺横在身前。
瘦高个子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身后三个汉子立刻迈步逼近,铁尺带着风声直朝挡在最前头的林泽肩头砸下!
就在铁尺快落下来的瞬间,一直跟在队尾的陆九一步抢到了林泽身前。
狭道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并排施展。陆九根本没退,左脚死死踩实青苔缝隙,右手硬枣木短棍往上一挑,“当”地一声火星四溅,硬生生架开了砸向林泽肩头的那根铁尺!紧接着他左肩一沉撞进对方怀里,短棍顺势往下狠狠砸在对方脚背上,逼得那人惨叫着倒退两步撞在同伴身上。
可后面那个瘦高个子极为狠辣,见正面硬碰讨不到好,猛地矮身贴着左墙根溜进来,袖口里寒光一闪,短刀不往陆九胸口刺,专挑他架着铁尺的左前臂狠狠划了过去!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刺耳。
陆九闷哼了一声,左前臂外侧顿时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暗红的血瞬间浸透了半截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子。他眉头甚至没皱一下,借着左臂后撤的势头,右脚猛地蹬在右侧砖墙上借力,整个人像一块砸出去的青石般反撞回去,手里的硬枣木短棍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瘦高个子手腕骨上!
瘦高个子惨叫一声,短刀“当啷”一声掉在青苔地上。
窄巷那头隐隐传来了值房换班差役的铜锣声和脚步声。瘦高个子捂着肿得老高的手腕狠狠盯了陆九一眼,弯腰抄起短刀,带着三个同样挂了彩的同伙迅速翻过低矮的夹墙,眨眼没了影。
巷子里一时静得只剩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陈四堂兄瘫坐在砖墙凹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扶着墙根干呕了两声,脸色青白得吓人。林泽急步蹲下去看陆九的手臂,只见鲜血正顺着青布袖口一滴滴砸在青苔上,不由得心口一紧:“陆九,伤着筋没有?先去前面药铺……”
“皮肉伤,没伤筋。”陆九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面无表情地把被划破的半截旧布袖扯下来一条,用牙齿咬住布条一头,右手顺着伤臂一圈圈往死里勒紧,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死结。粗布很快被血洇透成暗褐色,却总算止住了往外涌的血。
他直起腰,看了眼已经能看见的值房侧门檐角,眼神平静无波:“侧门就在前头二十步,那页原底纸送进去就安稳了。这一程就算真完了。”
林泽张了张嘴,看着他左臂上那道扎眼的暗红裹臂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昨晚在窄桥他就知道这人只认边界、送到便走,如今挨了一刀,所谓的“送到便走”显然已经不可能像算铜钱那样划清了。
就在这时,靠在墙根喘气的陈四堂兄忽然死死抓住了林泽的袖角,嘴唇哆嗦着压低声音道:“林……林差爷,我不能再跟着回棚里去了……那帮人连白昼都敢动刀子!”
林泽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放心,进值房侧门就有差役看着。只是昨夜料场起火,平时替你们领钱点卯的孙五至今不见人影,你跟他在西棚共事最久,知不知道他平时躲债会往哪儿去?”
陈四堂兄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往巷口张望了一眼,喉咙滚动了两下,嘴里含糊推托:“我哪知道他往哪儿跑……他欠着外面赌钱和陈米债,我也没跟着他……”
“这伙人刚才拿刀要的是原底纸,可孙五手里摸着你们西棚七个空名的底账!”林泽盯住他发白的脸,“他若没死,早晚得有人找他;他若出事了,下一个找不到对证的,就是你们这些在棚里替他画过押的人!”
陈四堂兄浑身一僵,终于撑不住,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凑到林泽耳边急急道:“前些天我见他在镇外西坡那个早年荒了的废涵洞里晒过湿鞋……他说那儿偏僻,债主寻不着。可这话……林差爷千万别说是我告诉您的,我家里还有两亩薄田,惹不起那些人……”
林泽心头猛地一跳。值房侧门外头风声冷硬,孙五昨夜火起时不在场,又有人今早急着截杀这页原底纸——镇外那个废涵洞,他此刻必须立刻去一趟。
林泽转过身,刚想对陆九说一声“这六十文尾钱和方才替我挡那一刀的医药钱,我让赵绳先替我记下,你自己先去包扎”,话还没出口,却看见陆九并没有往街口药铺的方向走。
陆九站在巷口冷风里,用右手重新摸了一遍左臂上勒紧的粗布死结,确认布条不会松脱,这才抬起眼看向林泽,声音还是那样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没说留下,只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废涵洞,马车过不过得去,那条路能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