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C034 · 卷一《水衡》公开试读

第三十四章 鞋在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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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阴云压得很低,把镇外西坡荒草地捂成一片灰暗。

林泽提着老柞木尺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左臂勒着暗红裹臂布的陆九、拎着铁钎的老陶,还有抱着勘验簿气喘吁吁赶来的赵绳,以及孙五那个在镇上帮工的堂弟。一行人顺着陈四堂兄指的路绕过两道荒废的老土埂,远远就看见半山坡底下那座早年修堤时弃用的青石废涵洞。

还没走到洞口,走在最前面的老陶突然停住脚步,拿铁钎指了指涵洞口外那片软烂黑泥。

泥滩上孤零零陷着一只泡得发胀的青布鞋,鞋帮上沾着干涸的石灰白灰印,鞋底磨穿了一个铜钱大的洞。

孙五堂弟走上前两步,蹲下去只看了一眼那只鞋后跟上用粗麻线纳出来的补丁针脚,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是……是我哥的鞋。前天夜里他还穿在脚上……”

陆九没有回头,右手稳稳握紧硬枣木短棍横在身前,先把左脚踩实涵洞口一块青石,示意众人退后两步,自己先挑起一束点着的松明火把探进半塌的洞口。

涵洞不过一人高,里头早年淤了半尺厚泥,今春本该是干涸的,此刻洞底却莫名漫着半脚深的冰凉积水,水面上浮着几根枯草。火把光往里照出两丈远,众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涵洞中段塌了一半的石壁底下,孙五蜷缩着仰靠在湿冷的青石根下,早已没了气息。

林泽忍着胃里翻涌的寒意走上前,拿松明火把压低照过去。只见孙五一只光脚露在积水外头,身上那件粗布棉袄湿透了大半,衣领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手腕和脖颈侧边留着几道发青的抓扯淤痕;而在他脚边半淹在水里的泥地上,散落着一只扯破了口的粗布钱袋,里头滚出一串用麻绳穿了一半、散得七零八落的铜钱,约莫有七八百文。

洞口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七八个西棚和北棚的停工短工,原本是听说官差来查失踪的经手人,此刻顺着火把光往洞里一探头,顿时嗡地炸开了声。

“孙五真死了……”

“快看他脚底下!那不是前几天西棚发工钱剩下来的铜板吗?!”

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前面两个早就断了顿、眼窝深陷的短工看着那堆泡在水里的亮晃晃铜钱,脸上明明挂着见了死人的惊恐,脚底板却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弯下腰,伸手就想去捞离洞口最近的那几枚铜板:“这……这本来就是欠我们的工钱,他人都没了,总不能留着喂水鬼……”

“退回去。”

陆九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他左臂上那道渗着暗红的裹臂布往洞口一横,硬枣木短棍“笃”地戳在泥地上,溅起几点黑泥水,直直盯住那两个伸手的人。老陶也沉着脸举起铁钎横在洞门前。那两个短工打了个寒颤,讪讪缩回手,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串铜钱上瞟。

林泽站在昏暗的涵洞里,盯着洞口那几双缩回去却还往泥水里瞟的眼睛,胃里一阵发冷。

“别碰现场,一个个退到坡上去。”林泽哑着嗓子喝了一声,蹲下身子,顶着洞里刺骨的湿气,用老柞木尺一寸寸拨开水面仔细察看。

老陶也蹲到另一侧,借着火把光检视孙五的衣袖和手腕。片刻后,老陶压低声音道:“领口和手腕上都是活人手指抠出来的抓痕,像是生前在洞口跟人抢那袋铜钱撕扯过,抢完之后他大概带伤缩进了里头躲着。可你瞧这脸上和胸口,没有致命的刀伤棍伤……”

林泽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举起火把贴近涵洞两侧的青石壁。

火光底下,石壁离地一尺二寸高的地方,清清楚楚挂着一道刚退下去不久、还带着湿润泥沫的新水痕。林泽伸出左手摸了一把洞底的水,冰凉刺骨,水底下却透着一股子跟外头死水截然不同的暗涌劲头。

“昨天和前天一滴雨都没下,”林泽声音沉得发紧,“可这涵洞里昨天夜里突然灌进来过一尺多深的无雨回水。孙五原本带伤躲债缩在洞里,跟人争抢钱袋后力竭又受了伤,半夜被倒灌进来的冰水一泡,活活失温冻毙在了这儿。”

话音未落,坡外急匆匆赶来几个差役和满头汗的钱老六。钱老六远远往洞口看了一眼,连步子都没往里迈,立刻扯着嗓子对赵绳喊:“赵书手!这孙五平时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定是畏罪躲进废涵洞不小心失足溺毙、早就离场失联了!赶紧按‘躲债离场失联、意外身亡’记进底簿抬出去埋了,免得耽误明日复工!”

赵绳站在洞口冷风里,手里捧着《废涵洞初勘原状单》,手指头把纸角攥出了深深的汗印。他看了一眼洞里孙五腕上的抓痕,又看了一眼林泽刚刚用尺子量出来的无雨回水湿线,喉咙滚动了两下,终究没有顺着钱老六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踩。

“钱掌柜,”赵绳把勘验单按在膝盖上,一笔一划把“腕有抓扯痕、脚边散落未领铜钱七百六十文、洞壁有新近无雨回水一尺二寸痕”全写在了纸面上,声音发紧却没退,“人是死在洞里,不是失联。原状得照实留着,报上去怎么核,是值房主簿的事。”

钱老六脸色阴沉下来,狠狠盯了赵绳一眼,甩袖转身走了。可孙五惨死在废涵洞的消息却已经顺着围观短工的嘴传回了坡北,不到半个时辰,西棚和北棚就有人开始悄悄卷铺盖,谁也不敢再留在工地上等下一个“失踪”。

林泽在洞里陪着差役抬出尸体、封好洞口证据,忙到天黑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坡北矮屋。姐姐给他端了碗热姜汤,他连半碗都没喝完,靠在硬木板床上便昏沉睡去。

极度的疲惫与白日里那具冰冷的尸体,很快把十二年前那个雨夜重新拽进了梦里。

还是那道漆黑如墨的南堤大闸,暴雨砸得人睁不开眼。林泽站在湿滑的堤岸泥水里,看见前面几步远站着父亲那个熟悉的青布背影。父亲的手正搭在沉重的铁闸门栓上,浑浊的黄水在脚下咆哮。

这一次,梦里的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闸前。

随着林泽在梦里拼命想喊出声,父亲那只搭在门栓上的手突然松开了铁环,猛地朝旁边黑暗里推了一把——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人影正从那道手掌底下直直跌进黑水里!

林泽猛地从床上惊醒,浑身冷汗把里衣浸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月色清冷,屋里静悄悄的。他坐在床沿平息了半晌心跳,梦里那只手掌往黑水里推出去的劲道却还留在掌心。他再也睡不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白天在废涵洞最里头摸到的另一件事。

临出洞前,他曾拿老柞木尺沿着涵洞尽头那堵原本封死的青砖暗壁往下探过一次。洞里那股无雨倒灌上来的细水,并没有顺着原路退回外河,而是“咕嘟咕嘟”顺着砖壁底下的一道暗缝,悄无声息地朝东北方向渗了过去。

那个方向外头没有河,只有坡北那片住了几十户人家的矮屋和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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