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谁夜里放水
半夜里的风刚从西洼芦苇梢头压过去,下柳村东头就炸起了一阵乱锣声。
林泽提着防风马灯赶到村口晒场时,几十支松明火把已经把老柳树底下的泥地照得发红。七八十号人拎着铁锹、扁担和削尖的竹篙,里三层外三层把一个人死死围在石碾盘柱子前。晒场东侧的低洼菜地已经漫成一片黑黝黝的水塘,刚冒青芽的菜秧全泡在水底下,水面浮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只破草鞋。
外围暗影里站着个扛短竹篙的高大汉子,是胡七。自打十七号桩暗槽翻脸,两人有好几天没说过话。林泽走到他三步外停住脚,胡七只盯着场心石碾柱,腮帮咬得死紧,连眼皮都没往这边偏一下。
“是他?”林泽低声问。
胡七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朝场心努了努:“马三。早先跟着沙口帮拉过几趟杂货,散伙后自己弄了条破乌篷在南支汊里混饭。”
捆在石碾柱上的汉子瘦得像根干芦柴,浑身湿透,左颧骨挨了一记扁担,肿得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只一个劲拿肩膀往后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没偷挖上口闸。前排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拎起铁锹,锹背拍得石碾盘直响,骂他三更半夜不下雨不打雷,不是偷撬了上口木闸,水还能自己往坡上爬。人群轰地往前涌了半步,几根硬木扁担举了起来。这村里春荒刚过,家家户户坛底见空,那半亩低洼菜地是接青黄的命根子。
林泽心里一沉,他知道这群人要什么。他挤开前排两个攥竹篙的半大小子,把马灯举高,亮出腰间铜边发黑的水衡司腰牌。
举铁锹的中年汉子动作一顿,借着灯影看清林泽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瘦脸,非但没退,反而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坡北林家的。十二年前你们林家开南堤淹死人还不够,今儿半夜又轮到你来替放水的贼说话?”
四周瞬间静了一息,随即压低了的嗡嗡议论像苍蝇一样散开。林泽捏着马灯提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渗出一层冷汗,却没接那句旧骂,只偏头看了一眼胡七,接过他递来的一支松明火把。
胡七自己挤进人堆,拨开两根扁担,揪住马三湿透的衣领子拎起来半尺:“马三,半夜三更钻早淤浅了的南支汊干什么?少拿捉鱼摸虾糊弄我。”
马三吓得嘴唇直打颤,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断断续续招认是接了镇上货栈的私活,趁夜捎半舱粗盐和两坛劣酒,怕白日巡检司查税才走暗汊绕路,盐袋子还在底舱压着。
人群里没人信这一套,喊着先去上口看闸。林泽抓着火把转身朝村北高坡上的支汊上口走去,脚底下的烂泥又深又滑,每拔一次脚都要带起半斤黑泥,冷硬的泥浆顺着破布鞋灌进袜筒,凉得小腿肚子直抽筋。几十个村人拎着铁锹木棒跟在后头,火龙一路冒着松烟味压上坡坎。
横跨支汊上口的老木闸黑沉沉立在夜雾里。林泽把马灯凑近闸门铁轴,又举高火把照过去。铁锁链原封不动地绕在闸桩铁环上,锁孔里塞着的那团油泥封记完好无损;锁链和闸板缝隙间挂着两张巴掌大的灰白干蜘蛛网,连丝线都没断一根。他伸手拽了一下铁链,锁环纹丝不动。
举铁锹的汉子凑上前瞅了一眼,嘴里仍不服气地含糊着,说指不定是刨了别处的泥埂。林泽没再争辩,带着人退回菜地外侧的下游支汊水边,将火把压低到离水面只有半尺高。浑浊发黑的暗水正无声往高处村里漫,他伸手抓住泡在水里的几根枯水草,用力往上一提,让火光照透——水底那些长长的狗尾水草,草尖没有顺着坡势往下游外荡伏倒,而是齐刷刷朝上游村子的方向倒伏着。
“天上没半点雨,上口闸锁连蛛网都没破,下游的水草却倒着往村里长。”林泽直起腰,手心里的老柞木水尺冰凉,“水是从外荡顶上来的回流,不是他从上头放的水。”
水边静了下来。火把噼啪爆出几个火星,映着几十张干瘦发黄的脸。西洼主槽今晨刚下了三道生铁排链,铁网挂满漂柴水草后确实会抬高水位,可按理不该半夜顶出这么高的黑水;林泽自己心里也发沉,却更清楚眼下说不清。那个中年汉子横起铁锹挡在胸前,嗓音发狠地问了一句,不管哪来的水,人放走了,这半亩泡烂的菜谁赔。
铁锹和扁担又一寸寸抬了起来。林泽站在人群正中,冷风吹得额角发烫,后背全被冷汗洇透。胡七不知何时已经拎着短竹篙站到了马三那条旧乌篷船边,冷冷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庄稼汉。船帮的人认得胡七,也忌惮真打死个跑私盐的牵出镇上货栈与巡检司,前排的脚步到底迟疑着顿住了。
林泽趁势吸了一口气,走回石碾盘旁,拔出腰间削尺用的小铁刀:“水衡司查明无开闸实据,私刑打死人要偿命。回流的水怎么泄,明早我报回司里调船来疏。”
没人敢真对水衡司的腰牌动铁锹,却也没人肯让开半步。林泽一刀割断麻绳,马三软倒在泥地里,捂着发紫的手腕爬起来,连滚带爬蹿向苇边旧乌篷船。几个半大小子抓起泥块砸过去,全打在船篷顶上,砰砰作响。马三手忙脚乱撑开船,连句谢字都没敢留,一头扎进漆黑的芦荡深处没了影。
胡七站在三步外,看着马三的船影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一眼浑身糊满烂泥、站在火把余烬里喘气的林泽。
“你保他一条命,”胡七扛起短竹篙,声音跟夜风一样冷硬,“今夜这村里的人,往后谁来保你?”
说完他大步往滩头去了,背影很快融进黑夜里。村人见打不成贼,又拿水衡司的腰牌没法子,骂骂咧咧地挑着火把各自散回屋里抢救被褥粮食,人群后头几个曾在西洼做过短工的汉子阴沉沉盯着林泽的背影,低声记下了他的名字与住处。
林泽顺着原路摸黑往回走,走到天边透出一丝青灰亮光时,才拐进坡北熟悉的窄巷。腿上的湿泥早就冻成了硬壳,他只想着赶紧推门进去换条裤子。
可走到自家那两扇破木板门前,林泽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门板正中,被人狠狠泼了一大片黑臭粘稠的河底烂泥,泥水顺着门缝淌到青石门槛上。在那片还没干透的黑泥正中央,有人拿半截焦黑木炭,歪歪扭扭、力透木板地划着一行大字:
林家开堤种,又放水淹人。